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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現代的咖啡味


後現代的咖啡味

flaneur-2-7-may-2014-17-20

放假後,錢花得特別快。與友人飯聚一百數十是離不開的了,就算自己吃碗雞肉生菜三酸加凍檸茶都要三十七。但問題的核心是咖啡館。忘記了從何時起,迷上咖啡的焦香醇滑,喜歡咖啡廳的精巧裝潢和寧靜情調,以致假期裡不斷拜訪隱世的小店。 於是我開始反思這份咖啡迷戀的根源。我相信這與咖啡因無關,反而是一種精神層面的愉悅。尼采於《人性的,太人性的》(”Human, All Too Human”)中寫道:「當我們見到美的時候心裡想要的是什麼呢?希望自己也是美的。」人類習慣了以事物與自身的關係來理解世界。這種觀看模式由Roland Barthe《作者之死》(The Death of the Author)指出:影像或文本的意義,應由讀者而非作者來詮釋。而製造意義的過程中,又不得忽略社會脈絡和意識形態的影響。 在當今的消費社會裡,一杯咖啡已經被演繹為「品味」(taste)的符徵。「品味」可以被理解為「某社群或個人所共用的藝術和文化價值觀」;換言之,「品味」是一套和社會身份和階級地位掛勾的喜惡標準。Pierre Bourdieu觀察到,現時的「好品味」其實是中產和上流階級的觀念;更弔詭的是,原來品味可以透過接觸來培養。紅酒、茶葉、以至藝術品本身,都被商家塑造出一種鑑賞學(connoisseurship)的光環,藉以灌輸和販賣一個自我實現(self-actualizing)的賦權過程。 全球品牌的擴張,加快了這個意識形態的建構。Starbucks和Pacific Coffee Company等連鎖集團把咖啡館打造成一個代表全球年輕文化的現代都會空間,品嘗來自世界各地的咖啡豆,進行時髦的文藝或政治討論。對亞洲顧客來說,喝了咖啡便彷彿能成為全球青年文化的參與者,也代表自己享有獨特的西方品味。近年越來越多人關注全球勞力外包(labour outsourcing)背後的農民剝削,使不少人加入抵抗全球品牌的行列;這卻同時成為我光顧獨立咖啡館的誘因。 咖啡成為了我和城市互動的媒介;然而這是一種什麼樣的關係?視覺文化研究裡,Charles Baudelaire提出了城市「漫遊者」(flâneur)的概念。「漫遊者」一詞最先用來描述巴黎的男性凝視者,一個人漫步在城市街道上,欣賞周遭景物。「漫遊者」同時屬於又不屬於城市:他主動觀看著都市的繁華喧鬧,卻又批判著現代生活的刻板和匆忙。 Guy Debord曾提出「赤裸的城市」(The Naked City)的概念。Guy認為,沒有認知或議程地接觸城市,能夠以感官而非資訊來理解它,從而建立自身對地方的經驗。這種互動形式充滿自由,而且把城市定位為無窮的娛樂,猶如迪士尼式的主題公園。可是我不禁又問:這樣的城市真的屬於我們?抑或城市與我的關係純粹建基於消費行為? 「覺得怎樣?」友人以好奇的目光凝視著我杯中的Cappuccino。 「呢杯咖啡,好有咖啡味。」 友人笑了,咖啡沒有咖啡味就不是咖啡。我也笑了,被那句蘊含後現代主義、Andy Warhol式的反諷幽了一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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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海的歌(2)

HKG Hong Kong Island Skyline by night

那個看海的晚上,我聽到一個故事。岸邊吹著算不上清新卻頗溫柔的風,吹走人們心中的焰熱。像一杯海鹽味的軟雪糕,冰涼但快溶,只能大口大口地吃而來不及仔細品嚐。像眼淚,也像青春。那夜的海也是平和的,使人想起蕭邦的Op. 55 F小調夜曲。 「看見這樣子的海,令我有點想住在一艘船上,」她海豚般的眼睛裡映出遠方閃爍的燈火。「這樣盪著一定很舒服。」 我想到女人肚裡的胚胎,不過這念頭很噁心且不合時宜。「但你不怕暈浪嗎?」 「住久了就會習慣了啊。」 「到時候只怕上岸會暈岸呢。」蘇童的《河岸》正是一個關於被陸地拋棄的故事,我四年前讀過,對高中生來說不能說不震撼。 她沈思了一會兒,說:「那麼,我會住在一座島嶼。一座沒有人的島。」 「然後呢?」 「然後看海喲。」 我笑了,「我們現在不就在看海嗎?」 「那是不同的,在島上看和在大陸看。」 我想了想,她的話似乎有道理,但我從未在島上看過海。「看海以後呢?」 「不就是慢慢老去,就像所有故事的共同結局嗎?」 我們有很長一段時間,閉著嘴,只是一直望著海、天空和船。還有漆黑遠方中的一座小島,那裡有個慢慢老去的她。突然間,我似乎想到什麼,於是我問她: 「那麼你會不會想帶點什麼去?」 她望著我,搖搖頭。她的眼睛很美。 「就這樣一個人老去?」 「就這樣一個人老去。」 第二天她離開了。什麼生活的痕跡也沒有留下,彷彿她從來沒有存在過。也許她真的找到那座小島,至少我傾向這樣相信。到底為什麼在島上看海會有所不同,她沒有告訴我。直到某個黃昏我獨自乘船到一座人煙稀少的離島,空中有飄不散的像鹹魚般的陳味,望著海平線上燈火通明的內陸,我忽然把一切都明白過來了。看著海,我覺得島上的一切都很輕,就這樣浮著盪著,連記憶都彷彿沒有重量。這個秘密,唯有懷著思念的人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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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海的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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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久沒有感覺到夏天的香氣了。海潮的風、遠處的汽笛、女孩子肌膚的觸覺、潤絲精的檸檬香、黃昏的風、淡淡的希望、夏天的夢…..。 但是這些簡直像沒對準的描圖紙一樣,一切的一切都跟回不來的過去,一點一點地錯開了。——村上春樹《聽風的歌》 我們在碼頭看海。地上有幾個打翻了的空啤酒瓶,應該有一個剛被女友發了脾氣的男孩來過,為自己忘記在五星期紀念日送上禮物的愚蠢感到懊惱。對他而言,這個仲夏的夜晚是潮溼的,但是坐在欄杆嗅著海風的鹹,我反而被一種乾脆的輕包圍,就像三月的北海道的雪,空氣漸暖仍未融化的寂寞。 「你知道有多少種黑色嗎?」 她搖搖頭,用那雙海豚般的眼睛望著我。 「一種是宇宙的黑,據說黑洞附近的時空都被扭曲,令所有物質都被吸進去,包括光。另一種是森林的黑,因為枝葉長得太茂盛,以致光不能射進去。」 「可是我懂得走曲線,而且我走得比光更快,所以對我來說,宇宙和森林都不是絕對的黑。」 「還有一種黑,是屬於海的黑。在凌晨四時四十分,人的意志到達最脆弱的時刻,此時海會隨來一道旋律。有人說是岸邊海螺醞釀千年的迴音,有人則說是人魚勾引水手的歌聲。但這些都是臆測,因為相傳聽到海的歌的人,沒有一個不是自殺死掉的。」 黑夜的浪花濺上石階,水平線上看不見燈塔或船的影子。 「你猜,什樣人才會聽到海的歌?」 「大概是軟弱的靈魂吧。像逃學在路上看見遠方的老師便拐進另一個街口的罪咎。像沒有膽量面對自己在女友面前的怯懦而獨自喝悶酒的自欺欺人。又或者,像不敢向對象表達暗戀而推砌謊言的驕傲。」 她伸了伸懶腰,以一種少女獨有的語調笑說: 「那麼我是聽不到海的歌了,因為我還未有喜歡的人。」 那個夏天,發生了很多沒有答案的問題,但更多的是忘記了問題的答案。因為一些想不起的原因,我跟她再沒有見面,聯絡疏了,到最後那個電話號碼也撥不通了。我只是記得,當晚她的眼睛閃爍著,彷彿是一種節奏,若干年後的一個晚上我會明白,那是海的節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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