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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臉上長了黑斑


她的臉上長了黑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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兒童血科和腫瘤科是同一個部門,因為單純血科的疾病太罕見,兒童癌症個案在香港一年也不足二百宗,而且最常見的也是白血病(某類型的血癌)。 不過今天的門診部,來了一個Giant Congenital Melanocytic Naevus(GCMN,巨大先天性黑素細胞痣)的病人。由於沒有部門專門處理這病,純粹出於5-10%的惡性病變機會,所以在腫瘤科每年覆診。 醫生交代了背景,等候病人進門時問學生:可以做手術切除嗎?可以的,不過唯一擔心有機會復發,醫生如是解釋。 妹妹坐在婆婆的大腿上,機靈的眼睛打視著診症室。她五歲大了,已經開始學會以沉默的姿態回應世界,藏起對新事物的好奇或恐懼。 婆婆說,妹妹臉頰上多了三顆黑痣,而且面積似乎在擴大。說罷醫學生們本能地扭轉頭,金睛火眼地為求察看出什麼奧祕。妹妹凝視著半空,我們得以觀望那些在耳窩前的三塊黑斑。 「已經有同學話,因爲佢面上個啲粒粒唔同佢玩。」婆婆把妹妹的頭擱按在自己的胸脯。 「讓我們先檢查一下她的其他黑斑。」然後醫生慢慢鬆開其外套鈕扣。 婆婆把她的上衣扯高——整個軀幹前後都是墨黑色的。某些位置帶點瘀青,手臂、雙腿、臀部及頭皮都有形狀不規則的巨型黑斑。醫生告訴我們:這樣動不了手術。唯一的解決辦法,是到外國接受全身換皮手術。婆婆搖搖頭,有些事情彼此明白,醫生緩緩為她扣好衣服。 「為她早點轉介心理科輔導吧。越早教育,對她的成長越好。」 我們默默地目送那個妹妹離開,為人間的殘酷感到心傷。過了一天我的心情依然未能平撫,很痛恨社會如何灌輸那套膚淺的審美觀。生命中有些缺陷掩蓋不了,那就唯有把肉體與精神割裂,把僅餘最美好的自己收藏起來,留給願意細賞的人一份樸實的純白。而迫使人自我割離的,不是那條出現突變的基因,而是我們每一雙流露恐懼、排斥、歧見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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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ucolipidosi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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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寧靜的兒科病房,圍籬床上放置了一張張軟墊座椅,綁坐著及膝般高的幼兒,機靈地觀察四周的一切。穿白袍口罩的巨人出現在門旁,毛髮蓬鬆的小孩竟咧嘴大笑,逗得大朋友們也手舞足蹈。 正當眾人輪流感受唐氏綜合症嬰兒患者的肌張力(muscle tone),另一張病床被推進該房間。我只看到他羸弱的下肢,側躺捲曲在治癒布上,兩名護士沖擦著遍佈項背的傷口。皮囊下露出粉紅剔透的血肉,應該是壓瘡(pressure sore)。 然而最叫我難以轉睛的,是那偌大的頭顱。從未見過體積如此巨型、稜角分明得極不自然的頭,粗暴地安插在萎縮的軀幹,像一塊岩石,也令我想起危坐壁峭的Humpty-Dumpty。這個想法是多麼不正確,但我實在無法克制眼前這景觀:那是一個非常、非常醜的頭顱。 偷窺滿足不了好奇,醫生正忙著哄勸被外來者弄哭的嬰兒,我們說想問關於那位病人的診斷。何不跟L親自聊?幾雙眼睛如箭在弦投射到病房的角落:他仰首而坐,用飲管啜渴著營養奶。 姑娘為他配戴助聽器。L以最平淡不過的語氣回答我們的問題,述說的卻是一個無比震撼的故事:四歲時確診患有黏多脂症(Mucolipidosis),變異基因影響其骨骼、肌肉及各器官,使他無力自理。癱瘓而畸形的四肢,源於一次脊椎手術的後遺症,自此他還需要依賴儀器輔助呼吸。他在特殊學校讀到十八歲;我們才知道,原來他已經將近三十。 「你對生命有甚麼體會?」我禁不住問。 「冇咩嘅,都係做好自己囉。」L掙扎著控制不時吐出的舌頭,漫不經心的語調,視線卻沒有離開過我的臉孔。那雙因眼壓太高而朦朧混濁的角膜,並無減弱他眼神的穿透力。 快要下課了,L跟醫生提議:「我想讓學生看看我抽痰。」我們圍觀姑娘把負壓吸管伸進兩邊鼻孔,專注而不敢作聲,直到他緩緩說道:抽痰不能用太尖的喉管,因為我的鼻腔太扁淺,容易刺傷出血。仔細一看,頰骨中央交合的位置真的下陷了一吋。 已經接近黃昏,我們就這樣告別了L,準備收拾行裝到下節課的地點,默默摺疊開始起皺的白袍,默默感受仍然溫熱的誠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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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庸札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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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大學以後的某次一百米背泳比賽,我游出了比預期慢接近十秒的時間。已經記不得停止習泳多久的日子,然而自己仍天真地相信自己可以維持昔日的速度。可是當四肢再次浸淫於氯水,我發覺自己竟失去了最重要的「水感」。從某種意義來說,我已經忘記了如何游泳。 我不是一個運動員。雖然以前有跟隨校外泳團操練,可是水平未足夠代表學校出賽。相對而言,學業成績是我更具自信的舞台。由於公開試成績斐然,當年面對大學芸芸眾科,也是用「by elimination」的原則抉擇。最後選讀醫科,除了因為有關前途的各種考慮,也有一點是出於對自己應試能力的信心。 不過進了大學後,似乎在任何一條賽道上,我都面臨著同樣的一種落差。入學後第一次考試,基於未明的原因,表現未如理想。人們常說醫科只有「pass or fail」,理應會紓緩學習壓力。可是外人永遠無法理解我們讀書的壓力來源——哪有一個醫科生會甘於合格?中學時期總是名列前茅,習慣了首名衝刺,霎時間又怎能適應前方濺起的水花呢。 比賽落敗的打擊使我領悟到一件事:拖曳前進的最大原因不是水阻,而是自身的軟弱。經過那次打擊,我立志要專心向學,每天規劃時間複習,週末再總結所學。當時我以一份近乎自虐的倔強,強迫自己竭盡精力地做好一件事,來證實自己能力的上限。克服軟弱的唯一辦法,就是讓自己變得堅強! 然而這種脫離現實的學習方式,不消一星期便告吹了。在極端痛苦的磨練中,人不得不面對那道終極問題:眼前所受的煎熬,到底有什麼意義?我在奉獻快樂來換取怎樣的目的?而當觸及問題的核心,不安全感瞬間瀰漫全身。我發現,以往與朋輩比較而生的優越感,使人變得懼怕平庸。評核制度把我們塑造成考試機器,學習就是要追求生產目標,付出勞力必須要結出成果。然而,這股恐懼一直像夢魘般折磨著我。勝利的包袱,無形中增加了人背負的重量;我看似在力爭上游,其實更多是在避免下沈。 要克服平庸,辦法在於重新尋覓自己的「水感」:培養出自己的學習節奏。這不是一場比賽,因為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賽道,而你還未知道哪裡是終點線。即使是最強壯的泳手,偶爾也會感到疲累無力;可是真正的軟弱,指的是經歷挫折後一蹶不振。當你不再懼怕接受自己的軟弱,你已經同時征服了它。如果有一天你也感到迷失、無助,請你記起自己行醫的初衷,執緊那份人性的感動;那是漆黑汪洋中對岸的燈塔,身心俱疲想放棄時的一點希望,而我們每一個都是靠它一路撐過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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