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倭良諾的尾巴——從醫學角度看《百年孤寂》裡的「魔幻」與「寫實」


倭良諾的尾巴——從醫學角度看《百年孤寂》裡的「魔幻」與「寫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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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說《百年孤寂》裡,邦迪亞家族的最後一位成員,是由倭良諾與阿姨亞瑪倫塔私通所生的。當嬰兒誕下的時候,家人發現他身上竟有一條豬尾巴,令人為之震驚:因為這個狀況,正口吻合一位百年前到訪村鎮的吉卜賽人的預言;而當倭良諾意識到未來早就記載於歷史中,末日的颶風亦已臨到。 追尋醫學文獻,原來人類身上的確出現過尾巴。[1] 第一宗被記錄的個案發生於1900年美國,主診醫生 WT Watson 描述該嬰兒出生時,尾龍骨對落一厘米有一道「尾部附屬物」(”caudal appendage”),觸感結實「仿如豬尾」。令人擔憂的是,尾巴的生長速度很快,兩週大已經有4.4厘米長,六個月後更達7厘米。當嬰兒受到刺激時,如哭喊或咳嗽,尾巴更會抽搐擺動。基於美觀原因,Watson 醫生為病人進行尾巴切除手術,發現裡面包含神經、血管、脂肪、和獨立的肌肉組織。[2] 關於人類尾巴的成因,迄今未有確切的解釋。人類脊椎由體節(somites)形成的初期,會有一條十至十二塊脊骨長的尾部,可是一般到了第八週便會消失。有科學家因此提出,「真正」的尾巴(”true tail”)是有特定的胚胎起源。[3] 而根據文獻記載,大約有一半身懷尾巴的病人,同時有脊髓障礙(spinal dysraphism)的問題,即是說神經管沒有完全閉合。通常,裂口位置對上的皮膚也會產生改變,例如長出棕斑、小孔、毛髮、脂肪瘤、水囊;突出的囊胞裡,有機會找到脊髓液和脊髓神經。[4] 在不同的文化風俗裡,對於人類尾巴的想像也南轅北轍。印度的拉其普特人(Rajput tribes),相信其部落領袖是猴子神的後裔,尾巴便是神聖血緣的憑證。然而歷史上大部分患者,卻被認定是邪靈的詛咒,或者被視為物種退化的跡象。[5] 假如父母的基因譜圖相近,變異的隱性基因會更易被彰顯,因此近親繁殖的後代容易患上遺傳病。於是,我對於「魔幻寫實」風格有更深一重的體會:馬奎斯的小說,並非把想像寫得真實,他筆下的全都是現實,是某些人每天面對的確切經歷。我們之所以覺得魔幻,是因為「正常人」的社會將「異類」魔幻化、去脈絡化;難怪馬奎斯接受《亞特蘭蒂克月刊》專訪時說到:”In Mexico, surrealism runs through the streets. Surrealism comes from the reality of Latin America.” [6] 參考: [1] Tubbs RS, Malefant J, Loukas M. Enigmatic human tails: A review of their history, embryology, classification, and clinical manifestations. Clin Anat. 2016 May;29(4):430-8. [2] Watson WT. 1900. Exhibition of a three-months’ infant with a caudal appendage. Proc J H H Med Soc 11:2–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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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見過最觸目驚心的兒科病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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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房是四面白皙的牆壁,隔絕所有外間的病毒和噪音,連來訪者都要穿上槁黃的保護衣。床上躺著一名男生 M,醫生想讓學生們聽聽 M 的心臟,先走過去跟他賣個熟,然後解開他身上纏繞的幾重繩綁。那是醫療體制專門用來應付不合作的精神病患的工具。 醫生看得出我們惶恐的神緒。「放心,這位哥仔沒有大礙,綑綁是怕他滾下床。你們扶著他就好了。」然後他就這樣扔下我們和 M。 M 已經坐起身,迷惘地望住眼前只外露雙眼的黃衣怪人。他的身型雖然較小,但腦後枕竟然遍佈白髮,令我們這批自覺日夜煎熬而蒼老的醫學生大惑不解。三個醫學生站在病床兩側,扶穩並把他擺動的身軀按平在床,其餘的輪流用聽筒檢查他的胸口。 我站在 M 右旁,不時在他耳邊說話,感激他願意讓我們向他學習。M 似乎沒有聽懂,從來不發一語,眼睛也是飄忽不定的。沒事做的我開始觀察,發現男生的容貌有點奇怪,醫學上叫「軀體變形」(body dysmorphism):細小的頭殼(microcephaly)、快要長連一起的濃眉(synophyrs)、還有永遠下墜低垂的嘴角。直覺上,這應該是 Corneliar de Lange Syndrome。變異的基因,一般還會影響病人的智力發展。 完整的一套心血管臨床檢查,需要從腕脈搏開始,偵查脈象的頻率及容量。此時我們才發現,M 身上那件緊身牛仔上衣的雙袖,都是經過繡合而封閉的,故意禁止其手掌外露。而怪異的是,他經常會毫無先兆地用雙手拍打自己,額頭兩側腫起兩塊瘀青。 剛開始的時候,M 只是偶爾抽搐上臂,都被我們制止了。可是輪到第三、四個同學聽心的時候,他明顯更頻密而用力地擺動四肢,並且嘗試坐起身。有一次稍不留神,差點讓他滾下床邊,我們在 M 耳邊重複那句無力的「對唔住,唔好咁啦」,抱著他的肩膊,然後乘勢把他按低。M 不斷掙扎扭動上軀,我們應付不暇,他狠狠地擊打自己額側的傷痕。 人人都聽畢後,我們討論不絕:M 敲打自己,是有意識的行為嗎?我的感覺是,他當時是有意識地進行反抗。隨著時間流逝,他的情緒也愈來愈波動,開始發出嚎叫,而且有點類似搖頭的動作。雖然 M 無法以言語表達,外人也無法輕易猜測其智力程度,但我嘗試代入他的心情:被一群穿戴奇異、不見五官的高大人種包圍制伏,然後用一塊冷冰冰的金屬觸碰自己的胸口各處,足足擾攘近半個鐘—— M 感受到的,大概是煩躁,不安,還有徹底的恐懼。而殘害自己,不過是排解對世界、對自己怨恨的唯一途徑。 醫學生檢查過了,M 的心呼呼作響,長年累月的心室中膈缺損(ventricular septal defect),使每次泵出血液總會洩漏一部分,以致左心室擴張。醫生露出滿意的表情,帶領我們離開病房。與此同時,護士溫柔地為 M 重新上綁,扭開床頭的二手收音機。我們問醫生,為什麼 M 會不斷拳打自己? 「MR 仔(mentally retarded)很多時候都會如此。他們覺得這樣是自娛。」 曾經有一刻,我寧願M沒有個人意志,所有肢體動作不過是腦電波的隨機發射。因為若非如此的話,我們就是那個以體制之名凌駕他人意志、侵犯對方拒絕的權利的老大哥。 收音機播出音樂悠悠,臨步出隔離電門前,我再次回首。M 平靜地躺在床上,偶有揮動手臂,不徐不疾地擱在半空,像是問安,也像道別,這是他的自得其樂。 後記: 最近在網上寫過關於舍堂的說話,惹來不少老鬼的反感。「都係一個醫生仔姐,憑乜咁串?」的確,每個專業都有其界限,言行逾越了本份,是為有失操守。 跟 M 短暫的相會,同樣提醒我醫學有它的界限——治癒與傷害、意識與譫妄、公共與私人。禁不住憶念曾經見過的病人:中三女生懷疑患上腦癇症,安排了腦電圖卻堅持離院,皆因當天校內有測驗,缺席的話分數會被打八折。兩歲半的可愛男孩,懷疑因 Russell-Silver Syndrome 導致身材矮小,每晚獨自在隔離病房過夜,因為他是「MC baby」(Mother’s Choice,母親的抉擇)。有幸活到四歲多的 Patau Syndrome,雙非父母已經歸境,畸胎則由療養病房長期收留照顧。 醫學讓我明白,世間看得見的問題皆是表徵,要處理的卻是底層的成因。一個小孩腦癇發作,可能是頭殼裡長了腫瘤;腦裡長的腫瘤,卻有可能是基因變異的後果。甚至那些與生活習慣有關的疾病,如糖尿、癡肥、慢性肺病,一個好醫生也不會責怪病人咎由自取,反而會著手改變塑造習慣的內外因素。 個體的痛苦,何嘗不是社會病態的遺禍?普通人自然對孩子多幾分熱情和寬容,可是進入成年後,命運的不公允就需要孤身一人承擔。甚至,要為曾經發生在自己身上的噩運而道歉。 參與欺凌的同學,某程度上也是受害者。當中有些受到處分,但這絕對不是彰顯公義的辦法。我擔心的是,大眾企圖找一兩人來「祭旗」,甚至將火勢推向整個舍堂文化,卻寬容了塑造這套機制的幕後黑手。請不要再假仁假義,稱指正者、頒布懲戒者有什麼陰謀;真正將孩子推向深淵的,是一群散播名為暴力的病毒、隱匿於制度裡的潛伏者。尤其是那班在煽風點火的老鬼,毋須慨嘆舍堂世道中落,後輩怎樣行事為人,不過是模仿著前人豎立的榜樣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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遺溺斷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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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年後,首次抱著大兒子回家,從晦暗無明的唐樓拾級而上時,她將會踏進那灘遺留在樓梯轉角的黃尿,然後記起兒子那晚不甘言敗的眼神。 確保母親願意放下工作協助日間照顧後,她才決定與丈夫生小孩。夫婦兩人仍然年輕,雖然算不上高薪厚職,但每逢假期都必定離港外遊。添個小孩,請個外傭與奶奶合力照顧,待週末放假共聚天倫,是不少家庭的如意算盤。 超聲波素描顯示,原來是對雙胞胎。負擔固然陪倍增了,但添丁始終是一家人的樂事,何況有個意料不及的伴兒,為人父母辛苦一點絕對值得! 興奮的情緒維持到第十七週。產檢醫生神色凝重地宣判,其中一個兒子的臍帶動脈的血流不順遂,大概只能命懸三星期。她哭斷肝腸地渡過餘下三星期,可是預期出現的徵兆並無出現。蒼天讓貧女一直等待,胎兒竟奇蹟般撐至三十週,兩兄弟呱呱落地,先面世的成了一輩子哥哥。 裁斷了窒塞的臍帶,噩運並未就此完結。剛誕下兩天,他被確診患上壞死性結腸(Necrotising enterocolitis, NEC),需要切割90%的腸臟。接踵而來是數之不盡的檢查、險峻惡毒的併發症、昂貴複雜的治療⋯⋯自出娘胎十個月了,大兒子即將離開初生嬰兒部,接觸世界的其他不完美。 「我已經學會了如何『Run 雞』。」 「什麼是『Run 雞』?」醫學生向來是從病人身上學習。 「整理兒子的營養液,需要點工序啊。」 奶奶說,要向嫡孫補償錯失的寵愛。她還未被告知大兒子的情況,因為她沒有多餘的心力應付母親的焦慮。她即將辭退銀行工作,剩下丈夫一份糧金,便符合輪候公屋的資格。至於因短腸症(Short gut syndrome)每天需要二十小時的營養吊液,要視乎腸臟的適應能力,以年計逐步減少。 「坦白說,有沒有長遠一點計劃?」 「沒辦法啊,見步行步吧!」 唐樓的走火梯堆滿無人清理的雜物,防火門上張貼了無人理睬的警告。她抱著熟睡的大兒子,一步一步登上位於五樓的單位。糟糕,弄髒了平底鞋,她心裡咒罵這座城市的下流,又忽而想起兒子出生不久後那晚。那晚她瞥見兒子在深切治療部,躺卧於保護床箱中。他的眼神是如此專注,有這麼一股狠勁,再微細的希望也要拼命抓緊。 既然兒子也不願意放棄,她也要如此陪他走下去,一步一步,拾級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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