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爵士鋼琴課(23):Bill Evans & Jim Hall,《Skating in Central Park》


爵士鋼琴課(23):Bill Evans & Jim Hall,《Skating in Central Par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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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2年錄製的大碟《Undercurrent》,是鋼琴師 Bill Evans 和吉他手 Jim Hall 的首次雙人合作。雖則只有兩件樂器,聽眾也許擔心音樂的層次不夠,尤其兩位樂手都以偏靜的風格見稱。但是,在囂嚷的爵士世界裡,難道容不下一點內省的空間嗎? 透過一唱一和,優雅的旋律像一對溜冰選手,互相抱擁又拉扯。鋼琴熱情地打轉時,吉他恰到好處的掃撥提供輔助力;吉他接續滑到場中央,落日的餘暉溫柔灑地,原來是鋼琴奏出和弦,輕輕一抹有如煙霞。帶一點印象派的朦朧,然而筆觸非常簡潔,細緻且精準。尤其要感謝製作人的工夫,在數位錄音版(Remastered version)裡進一步隔走了背景雜音,你得以聽見刀片與冰湖擦過的質感。 這張專輯的吸引力,有一部分來自封面的設計。製作人借用了美國攝影師 Toni Frissell 的作品,照片裡一個白衣女人安詳地躺在水中,唯有臉浮在水面上。後方毛茸茸的是否河床,我們不得而知,深邃的黑讓目光無法辨識距離。映襯下,雪白的裙子顯得不自然地唯美,隱約可見波動的倒影。因而可見,外面是有風有光的;可是水底卻那麼平靜,視野完全透澈。再觀乎那個女人的動作:憑她自在翛然的姿勢,可以推斷她正享受著浮力與重量的平衡。儘管看不到她的面容,不過我們聯想到,大概是掛著無憂無慮的一道微笑吧。 不過,當我越花時間「攝取」 (absorb) 這照片,就發現有點甚麼刺痛著我。不期然地,我想起羅蘭巴特 (Roland Barthes)。相片裡無疑存在著一個「刺點」(punctum) ——是女人的手臂。手臂下垂的角度,並非在死海悠閒曬日光浴的角度。留意她的手指用力撐開,那更像是企圖划起身體的本能反應。水面上,她似乎無拘無束地浮游著,實情卻是她正在下沈,被暗流吸進死寂的漆黑! 看似寧謐的表層下,原來死一直盤踞一角。精神分析學說裡,弗洛伊德提出過「死亡驅力」(Thanatos),以闡述人有自我摧毀的本能傾向。如果說主流的爵士樂是力量澎拜的「生之驅力」(Eros) ,那麼《Undercurrent》便是潛伏內心的 Thanatos,撩動一道無聲無息的漩渦,引導我們甜蜜地沉淪。毋需害怕,那個女人不是我們,我們早已經在水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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爵士鋼琴課(21):Dave Brubeck,《Unsquare Danc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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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人以為,爵士樂只是調戲異性用的催情夜曲。那並沒有錯,因為很多人滿腦子只是如何調戲異性的壞點子。爵士樂的確充滿著性暗示,但所謂的暗示並不限於勾引人家上床的形式。假如肯細心留意的話,會發現當中對性別定型的豐富想像。 爵士樂的前身是藍調 (blues)。關於藍調與新奧爾良等等的故事,足以寫成另外兩三篇文章;總之概括而言,這種音樂是植根於美國黑人的抗爭文化。因此,爵士樂起源後的頭半個世紀,一直都是由黑人男性主導。在輝煌的咆勃年代 (the bop era),Charlie Parker、Dizzy Gillespie、Duke Ellington 等樂手以硬朗、陽剛的聲音稱雄天下。 到了50年代,近洛杉磯和三藩市的一群樂手,掀起了一場稱為「美國西岸爵士」的浪潮。他們的風格與「酷派爵士」一脈相承:不追求驚人的速度,也沒有澎湃的聽覺衝擊,反而更注重音樂的內省性。有不少創作甚至減少即興演奏的部分,卻更著重編曲的深度。Dave Brubeck 憑1959年的專輯《Time Out》名聲大噪,其中幾首代表作如《Take Five》和《Blue Rondo a la Turk》,雖然有來自鼓組和中音蕯瑟風的優美獨奏,但最具特色的始終是運用特別時間符號的編曲(註:兩曲分別使用5/4和9/8拍)。 由於觀眾反應出乎意料地好,樂隊於兩年後再度出擊,合辦了另一次關乎拍子的大膽嘗試。《Time Further Out》也收錄了好評如潮的創作,7/8拍的《Unsquare Dance》便是一例。以拍掌為節奏基礎的做法,令人聯想起Charles Mingus的人體敲擊;各樂段的自然演繹,也叫人不得不佩服練習的功夫。 可是,這首歌當中始終有些不對勁,一直像鞋裡的砂粒般刺激著我。翻聽了錄音幾遍,然而一切都如此天衣無縫,要解開那謎團簡直是隔靴搔癢。直到偶然的機緣,在 Youtube 看了齣關於《Unsquare Dance》的短片:一對穿著黑白橫間條衫的男女,昂首挺胸地踏著舞步。那身中性的裝束、那套酷兒的舞蹈,恰巧呼應著 Dave Brubeck Quartet 的形象——三個斯文的白人男子,架副學者眼鏡,鑽研著另類小眾的節拍。有點 nerdy 之餘,同時衝破大眾對雄性樂手的觀念。 還有一項值得留意的細節:舞蹈的背景,是由鐵絲拗彎而成的房子。明眼人會看出,這簡直映襯著大碟封面、現代畫家 Joan Miró 的作品。藝術世界充滿曖昧,將角色框架的界限模糊化,才得以接觸並展現最真實的自我。把《Take Five》吹捧得淪為媚俗圖騰的群眾,會否明白此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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爵士鋼琴課(20):Herbie Hancock,《Driftin’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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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erbie Hancock廿二歲時,憑處女專輯《Takin’ Off》,正式向世界啟航。唱片收錄了六首原創歌曲,其中的《Watermelon Man》甚至成為家傳戶曉的爵士經典。Hancock除了展現超凡的節奏感,更有天份寫出簡單而騷靈的旋律。由傳奇鼓手Billy Higgins掌舵,Dexter Gordon與Freddie Hubbard兩支銅管在船頭瞻望,船身隨著波浪搖擺,悠悠海風哄人入睡。 《Driftin’》的名字改得絕配。低音大提琴手撥弄著弦線,湖面泛起漣漪;每一段獨奏都充滿引力,隨著那「swing」繼續漂流,最後在原位醒來,酣睡中已經做了不少美夢。在爵士樂裡,那份潛在的能量無比重要,正所謂「It don’t mean a thing if it ain’t got that swing」。艦艇失去原來的動量,就只是一堆浮游的廢木,漫無目的地等待朽壞。 任何運動都需要恆久的動力。然而,不斷重複同一段旋律,能量會自然消沈;尤其是講求即興的爵士音樂,旋律時刻在高速演化,樂手有必要將靈感大幅度、高密度地拋進鎔爐,否則樂隊的引擎便會停止運轉。能量較高的波浪走得更快更高,於是才能「後浪推前浪」;因此不難理解,為何革新總依賴年輕一代的參與。 不過,無論演奏風格多麼前衛,樂手總會回到最初的主旋律。這是爵士樂的框架:然而為何遵守,跟行禮如儀、因循守舊無關。框架實在不是原罪,因為每個參與者──從樂手到聽眾──都有其自身的框架。框架是協助人理解世界的途徑,過分拆除只會令人無所適從。試想想,把錨鏈移除,船舶毫無目標地漂泊,最終只會擱淺岸旁。 寫評論,最忌取代了藝術表演本身。雖然兩者關係唇亡齒寒,但是起碼要懷著基本的敬意,尊重每一樁事件「per se」有其本質的意義。至於有血有肉的歷史悲劇,就更加不容我等後人來消費了。在這個烈日當空的下午,喝一杯涼酒,放低一切記憶的束縛,並沒有這項選擇的餘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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