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㞗與平凡


㞗與平凡

㞗

每年舍堂檢討大會,各人都會大力批評過往的缺失;可是到候選學生會提出新方向時,大家又忽而因循守舊起來。很多人都覺得舍堂是有問題的,可是從來批評容易建設困難,「開放批評」竟成為了改變的阻力。 我覺得,「開放」一詞在這裡一直被人濫用。近幾年來,社會以及舍堂氣氛轉變,高壓的帶領方式不復可行,學生會的職權和影響力日漸下降。學生會要面對的事實是:唯有靠「中層領導」和「大仙」的配合,利用朋輩壓力,才能驅使大家投入進步。最諷刺的是,這些「中層領導」和「大仙」往往把自己的失職說成學生會的問題,推卸責任。 我想探討的問題是:舍堂裡的人際相處模式出了問題。那個問題,我會稱之為「㞗」。 假如你還未知道,「㞗」,俗音讀鳩(gau1),意指男性性器官,屬於廣東粗俗俚語。黃霑於《不文集》中指出,「㞗」與「𡴶(柒正寫)」同指陽具,然「㞗」乃勃起而硬,而「𡴶」則勃起而軟。取其形態,衍生了「戇㞗」及「笨𡴶」兩詞:前者指人魯莽愚笨,後者指人呆頭呆腦。 這裡的人喜歡「㞗噏」—— 胡言亂語、吹牛、信口開河、九唔搭八,以為這就是幽默。我記得讀過一個西方著名諧星的一篇人物訪問,他說幽默應該是具選擇性的,是有品味的,因為懂幽默的人對他所說的話題有十分透徹的了解。我們喜歡幽默的人,因為懂幽默的人都是聰明的。同一個道理反轉來說,種族笑話之所以不好笑,是因為這些笑話背後隱藏著說的人的愚昧與無知。 有什麼比一群愚昧人更愚昧?就是一群扮聰明的愚昧人。因為他們連自己不知道什麼都不知道。可是在聖莊,我們就是這樣愚昧地說話,我們都帶著愚昧的目光評價別人。 試想想我們平日的對談中有多少養分?有幸到訪劍橋大學學院的同學說,區區晚飯時的一席話,當地學生竟然會談及「Rule of law」。為何在香港的舍堂就會南轅北轍?就算我們的學生見識不夠廣,思考不夠深,至少我們也可以仿效那種氣氛吧?港大舍堂令人忽略學術只求玩樂,這點一直為人詬病,然而到了今天我們還在討論「練波能否令人學習搏盡」,實屬兒戲之談。我否定的不是體育的意義,而是「探討體育的意義」的意義。 上年的大路向是「不甘平凡,共同求進」。經過一年的實踐,證實理想景象畢竟是理想。現實社會裡,不甘平凡的課業不能夠共同完成。成功的人不想你成功,因為你會分薄了他的成功光環;失敗的人更加不想你成功,因為你的失敗令他們更易接受自己的失敗。當然,這個講法不適用於朋友之間的真誠勸勉;但是如果有人心裡自卑而又礙於面子不願承認,久而久之便建立了一套虛偽的包裝,借「㞗」掩飾自己的平庸。 人非完人,誰沒有缺點短處?成長就是「知足知不足,有為有不為」,不斷發現自己的不足,同時學習積極面對這個發現。你可以選擇改善自己,也可以選擇逃避、掩飾,建構一個互相奉承、相濡以沫的小圈子。所以如果你問我要選擇「笨𡴶」還是「戇㞗」,我覺得前者至少比較誠實可愛,至少「仲有得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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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Kitsch論我為何不大Hall(舍堂系列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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認識我的朋友會知道,我是一個對港大舍堂極有保留的人。剛進大學的第一年,感覺舍堂總是有無窮無盡的活動,從球類練習到交際聯誼,不能說我絕對不喜歡,可是考慮到人一天只有24小時,我又要肩負家庭學業等責任,時間根本不夠用。加上當年舍堂還是行高壓政策的,每天回去就像牢犯般提心弔膽,任何時候都記掛著交代了缺席「睇波」沒有,恐怕被人鬧個狗血淋頭。記得有數個抱類似想法的「同年仙」開了一個地下群組,叫「House of Prisoners」,大家會分享被人無理取鬧的經歷,再一起爆粗出一番氣。 轉眼間已經到了第三年,當時「HOP」的「同年仙」大多都quit/被quit了 ,罵我的大仙也都畢業了。舍堂活動我參與度不高,可是我從來都沒有討厭這間舍堂。對於某些人和團體,我甚至有不錯的感情。其實我不討厭聖莊;我討厭的,是聖莊裡的一種kitsch。 Kitsch一詞源自德語,字典裡的解釋是「媚俗」,也就是「庸俗的藝術」。此詞最先用來描述1860/70年代慕尼黑藝術市場充斥的廉價、低俗素描。可是在《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輕》(”The Unbearable Lightness of Being”)裡,米蘭昆德拉(Milan Kundera)為它增添了一層意義。他筆下的kitsch是一套美學(aesthetic)標準「in which shit is denied and everyone acts as though it did not exist」。換言之,kitsch不止是庸俗,更加是對庸俗的歌頌。 這個概念有點難明白,讓我先說個例子。比如說,一杯難喝的咖啡不是kitsch,可是喝了咖啡後覺得自己富有品味,並為自己擁有品味而高興──這就是kitsch了。一件真正的藝術品會帶給人美學上的享受,可以撩動人的情緒,或是給人一種超越(transcendence)的經歷;假如不懂欣賞藝術,卻純粹因為遊訪藝廊而自我感覺良好──這就是kitsch了。所以kitsch的重點不是事物本身是否庸俗,而是對事物投射的自我優越感,而這優越感往往是虛構的。 簡單來說,要形成kitsch可以分為兩步:一、對認知的簡化,造成認知的專制;二、被這專制價值體系包容的優越感。昆德拉說「shit is denied」,就是指不全面的認知;「acts as though it did not exist」,則指一種自我欺騙的催眠狀態。 昆德拉同時提醒讀者,這種自我催眠會展現在政治層面。書中舉了共產黨的五一國際勞動節遊行做例子:共產黨把遊行口號訂為「Long Live Life」而非「Long Live Communism」,借群眾對生命的正面尊崇,掩飾背後的政治動機。又一次典型的「shit is denied」。最近社會上充斥著用政治中立的口號包裝的政治行為,「保和平反暴力」、「還路於民維護法治」乜乜乜 …成功煽動政治潔癖的港人來製造輿論 。 聖莊有什麼kitsch是我所討厭的呢?平日大仙們會用「浪漫」、「兄弟姐妹情 」等理據來強迫新人花時間在無意義的活動。他們認為一群人搏盡地做著不可理解的傻事是「浪漫」的──此乃第一點。每當有舍堂比賽,出版小隊(pub team)會製作熱血煽情的短片或宣傳物。一年比賽過後,全舍堂一起坐在活動室裡,播放著催淚的「大 hall歌」,然後人們會出來分享自己練習的辛酸,說到連自己都被感動哭了──此乃第二點。 我討厭kitsch,是因為kitsch可以變得危險,尤其在團體裡面。Kitsch會刺激人過量地產生虛偽、膚淺、被操縱的感傷情緒,並沈溺其中,影響理性思維判斷,繼而塑造對社會不全面的認知。很多人就是這樣被利用了,事後還要懵然不知。 可是現代社會有很多金錢奴隸,窮一生追求物質生活的安定,做重複無聊的工作;有空餘時間便會尋找即食的娛樂,例如看維穩台的爛節目。他們不批判不思考,不是因為一天的工作令他們太累,而是一旦他們思考,便無可避免會質疑自己生活模式的空虛單調。說白一點,他們在迴避「人為甚麼存在」這道問題。 因此我覺得,所有kitsch都要回歸到個人層面。當人意識到生命不能重複或逆轉,便會發現沒甚麼東西有意義;可是人又不能抱著「人生無意義」的看法繼續生活,自己的存在必須有點甚麼意義。在這個哲學兩難裡,kitsch誕生了。Kitsch說:「你的努力是有意義的!搏盡練波是浪漫的,人生有多少青春的本錢呢?為著勝利共同奮鬥,跟你的同年仙一起流汗流淚,真值得感動!」剛才很困擾的哲學兩難看似有解答了──原來答案在於「用心感受」!說穿了,不就是叫人「不要想太多」了嗎?於是,大家又一次被自我感動了,又一次「shit is denied」了。 在不同群體裡,kitsch的表現方式會有所不同。建制的kitsch是「建設」,泛民的kitsch是「民主」,聖莊的kitsch是「浪漫」。其實政治無法逃避kitsch,因為就算反建制也需要一句簡單的口號來說服人,正如「無神論」本身也是一種信仰、「沒有主義」(詳看高行健《一個人的聖經》)也是一種主義一樣。所以昆德拉說,真正要提防的是「totalitarian kitsch」──一種一言堂式、具排他性的kitsch。任何個人獨特性的展現都是對團體的挑戰,任何諷刺質疑都是對核心價值的侮辱;在這樣的一個極權集團裡,核心價值是不可被挑戰的。昆德拉把那個核心價值稱之為「categorical agreements with being」。簡單來說,就是 「為甚麼存在」、存在的根據(basis)。建制的存在植根於「建設」,泛民的存在植根於「民主」。聖莊的存在亦不過是一群喜歡過群體生活、精力充沛、多才多藝的年輕人而已,何必惺惺作態地談得著、談理念? 回到個人層面,人的「categorical agreement with being」又是甚麼?人的存在應該是重如泰山,還是輕如鴻毛?選擇重的,無可避免會墮入kitsch的謊言;選擇輕的,則要看穿生命的重,丟棄一切責任或負荷,面對人生只此一次的空虛。不能承受之輕。這個哲學兩難,從來都沒有答案,分別在於你是否甘願欺騙自己──我選擇了不「大 hal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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