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甚麼是「爵士樂」?(上)


甚麼是「爵士樂」?(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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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當被問起這道問題,我就會想起巴別塔的故事。世上本來只有一種語言,直至上帝使人分裂,發展出各派方言。音樂本來是跨越種族的共同語言,人卻倒過來為它分類命名。分類是為了理解,但時至今日,當我們談起「爵士樂」的標籤,總有一種被拒諸門外的感覺。正因為定義模糊,令不少聽眾覺得無從入手。 關於「何謂……」這類哲學意味濃厚的問題,往往沒有絕對的答案,可是這不代表我們就該停止發問。「爵士樂」,是指《大亨小傳》裡描述的1920年代、爵士時代(Jazz Age)的流行音樂嗎?是泛指由「爵士樂手」參與的演出?抑或是由薩瑟風、鼓組等「爵士樂器」演奏的樂曲? 以上統統都是常見的謬誤。拆解其音樂理論的話,其實爵士樂只有兩個核心元素: 一、即興演奏。爵士樂的即興演奏,比起加一兩個裝飾音、改變一下旋律節奏,要複雜得多。可是根據甚麼來演奏,則沒有固定的規律:咆勃爵士(bebop)基於和弦進行(chord progression),調式爵士(modal jazz)改以調式(mode),自由爵士(free jazz)則更激進,單憑樂手的感覺和默契。 一般來說,爵士樂曲都依循同樣的結構:旋律-即興-旋律。在大樂團(big band)裡,即興的樂手會站起來;而隨著時代演化,過往只負責伴奏的樂器,如鼓組、低音貝斯,也獲得即興表演的機會。有時候是獨奏,更多時候是兩個樂手的交互唱和,有如對答。 二、搖擺感(swing)。1930至40年代末,是搖擺樂(swing music)的輝煌時期,被稱為搖擺時代(Swing Era)。不過,這裡所指的搖擺感,是一種更廣義的風格,在其他流派的爵士樂也能找到。亦因如此,搖擺感的概念變得很虛無縹緲。殿堂級爵士作曲家、鋼琴家 Duke Ellington 甚至這樣說:「If you have to ask what swing is, you aren’t ever going to know.」(要是你問甚麼是搖擺感,你就永遠不會知道答案。) 當然,如何達致搖擺感,還是能夠粗略解釋一下的。首先,節奏要富有切分音(syncopation),營造悠閒(laid-back)、騷靈(soulful)的感覺。數拍子的方式也要調整一下:以四拍小節為例,每個半拍不能平均分割,要數成「1—n-2—n-3—n-4—n-」。把每一句旋律連起來,樂手還要牽引聽眾的情緒起伏,追求整體張力的搖擺。 只要爵士樂尚餘一絲氣息,它依然能顛覆常人對音樂的理解,因為它具備海納百川的包容。更準確地說,這種回應外在力量而改變自身形態的能力,稱為「反身性」。所以,要真正理解爵士樂的精神面貌,必須要走進歷史,擴充我們的文化想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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爵士鋼琴課(25):CLIFFORD BROWN,《JOY SPR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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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3年,Quincy Jones 在一次專訪裡 [1] 提及,當時樂壇拍得上「The Bird」Charlie Parker 的,就只有 Clifford Brown。雖然只有二十二歲,音樂造詣已經相當高,但更難得的是他無可限量的潛質。此話所言不輕:在這個年少的小號手身上,日後到底能否成為天王巨星? 我們永遠無法得知答案。因為三年後,Brown 於一次電單車車禍中喪生,終年二十五歲。不過他深遠的影響力,啟發了不少小號手如 Lee Morgan、Freddie Hubbard、Booker Little 等。為了紀念他,曾經於樂隊共事的低音薩瑟風手 Benny Golson,寫了一首扣人心弦的抒情敘事歌 (ballad),名為《I Remember Clifford》。 追溯Brownie(朋友對 Clifford Brown 的愛稱)的生平,才發現他的成長絕不舒坦。十九歲那年,他接連經歷重大的創傷:一次嚴重車禍,令同場的女友離世,他自己則受了重傷,需要留院接近一年。還不止,休養過程中,竟然傳來良師益友 Fats Navarro 的噩耗。命中所愛都一夜離去,我們難以想像對他的打擊有多大;但是他傷癒後就重新復出了。 Brownie 自十五歲開始學習爵士小號,第一個老師是 Robert “Boysie” Lowery。在一本傳記裡 [2],他憶述 Brownie 當年在班上的表現並非最突出,音質黏答答的,根本沒想到他會發展出甚麼成就。可是,聽到學生兩年後的演奏,他忽然眼前一亮:為甚麼他能在極短的時間裡,修練出如斯技巧?訪問員追問 Lowery,他認為箇中原因是甚麼時,他這樣回答: 「因為他堅決地要成功。」(“Because he was determined to succeed.”) Brownie 的錄音生涯只有短短四年,儘管都存留後世了,貪婪的爵士樂迷卻不會心足。一顆新星夭折,是全宇宙的損失。而當我聽著《Joy Spring》的錄音,淚水居然潸然流下臉頰。硬咆勃風格演繹得完美,樂手間天衣無縫的默契,靈感充沛的樂興之時——這些都令人心情愉悅,卻未算此曲最動人的秘密。 這首歌是 Brownie 寫給太太 LaRue Anderson 的。題目「Joy Spring」意指她是自己的喜樂泉源。Large Anderson 在大學主修古典音樂,當時她的畢業論文題目是「Classics versus Jazz」,她意圖證明古典音樂比較優越。她的朋友 Max Roach(也就是有參與這張專輯的傳奇鼓手)把她介紹給 Brownie 認識,而他成功把她改變為一個熱衷的爵士迷。這就是兩人相識的經過,也是這首歌背後的故事。 用心再聽一次。你感受到嗎,旋律記載著年輕的靈魂:堅決的魄力、寬懷的希望、和純樸的愛。在一切還未崩壞之前。 [1] Nick Catalano. Clifford Brown: The Life and Art of the Legendary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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爵士鋼琴課(24):THELONIOUS MONK,《EPISTROPH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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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個時代,都有屬於它的藝術家;可是最才華橫溢的藝術家,總是超前於身處的時代。鋼琴師 Thelonious Monk,算得上爵士樂裡獨當一面的圖騰,除了是歷來創作量第二高的樂手(第一名自然是 Duke Ellington),更以別樹一幟的作風聞名於世。 所有名留青史的藝術大師,都已經超越了工匠的層次,正如所有學術分支最後都必然指向哲學。如果把 Monk 的音樂純粹理解為特立獨行的個人風格,實在是低估了其價值。來到60年代,咆勃 (bebop) 浪潮已經走到窮途,Monk 卻開掘出新的泉源,重新定義了爵士鋼琴,將咆勃演活成另一種形式。他將鋼琴視為一種敲擊樂器,不但甚少用踏板 (pedal),彈奏的方式更是前所未見。粗大的十指蹬直,有如鼓棍,從半空撞擊琴鍵,甚至用上手臂或肩膊來發力。他的創作有大膽新穎的和弦進行,而且他擅用停頓來製造驚喜。 Monk 最為人所知的技藝,是有心無意地同時按下並排的黑白鍵。曾有樂評人因此嘲笑他為「鍵盤上的大象」(the elephant on the keyboard)。可是他為甚麼要這樣做?因為他在尋找黑白之間的音符。鍵盤的設計,同時是它的限制,音距不像吹奏樂器般能夠自由調整。在手指觸碰之先,他已經聽到旋律,鍵盤只是他用以釋放心中音樂的工具。有點像米高安祖羅,望著一塊大理石時,已經看到受困裡面的雕塑。 《Epistrophy》是 Monk 與鼓手 Kenny Clarke 於1941年合著的歌曲。「Epistrophe」是語言學的詞彙,指重複的尾詞或尾音。聽一遍歌曲,你會發現旋律是基本上是同一段短句式,隨著半音階 (semi-tone) 上下搬弄,尾音浪浪迴響,呼應著曲名的含義。這不是一般的和弦進行,對爵士樂不太熟悉的聽眾,可能會不感適應;但是就像乘船一樣,克服了暈眩,舉目遠方景色時,你已經跟風浪融為一體了。仔細留意的話,會發現 Monk 的彈奏總是有點拍子不對,微微拖慢了四分一個身位:古典音樂訓練出身的人會明白,要做到這份搖曳的感覺,比想像中要難得多。 “A genius is the one most like himself.” Monk 自己說的話。每個人裡面都有一個天才,可是要發掘真我,必先要經過多番琢磨。我不相信爵士樂已死:世上無疑有更多瑜玉,只不過伯樂難求,還未給予足夠機會綻放光輝,社會已經要來磨頓你的稜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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