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群眾本質上就是一場Orgy


群眾本質上就是一場Org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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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分》(”Identity”)是昆德拉的晚年之作,個人認為寫得不夠好,對情節和結構的處理較粗糙。昆德拉的小說裡,其中一個中心命題是「公共/私人」之爭:甚麼是公眾事務,甚麼是私人空間,兩者應該如何分界。在他親身經歷的共產政權日子,他必然感受到政治干預個人的種種制肘,而除了公權力的體制暴政,他更加洞察到個體自由在現代社會是如此不堪一擊。對於活於「獨裁2.0」時代的我輩來說,昆德拉的寓言跟《1984》、《勇敢新世界》等異托邦小說同樣警世。 故事一開始,Jean-Marc得悉舊朋友F.快將辭世,女友Chantal勸服下啟程前往探望。他倆曾經在同一所公司共事,然而當Jean-Marc遭人背後清算,在席的F.沒有為他辯護,Jean-Marc被解僱後一直惱恨舊友,恨他出賣自己。 Jean-Marc回憶故事《三劍俠》裡四位朋友雖然信奉的價值不同,卻會暗地裡幫助對方,因為友情比追尋甚麼真理更為重要。不過,真的能夠要求F.懷著同樣的心腸為他發聲嗎?保持沈默、不參與在集體批鬥,可能已經是F.彰顯友誼的唯一辦法。到最後,Jean-Marc選擇不原諒他,為對方的死訊不感哀傷,其「Mersault式」(卡繆《異鄉人》)的冷漠甚至嚇倒女友。政治剝奪人與人之間的信任,我們絕對不覺得新鮮。卻沒有人想到,切割這些建立於共同過去的關係時,我們同時在切割自己生命的過去。值得一問的是:現代人何以變得如此無動於衷? Chantal與Jean-Marc去吃飯,在哄鬧的酒酣耳熱間,旁邊一對夫婦突兀地默不作聲。Jean-Marc開始訴說自己的一位阿姨,每次回鄉探親她總會說個滔滔不絕,把她一整天的每件雜事有如要是地匯報。兩情若是久長時,朝暮相見又有甚麼好談?就是這些談論日常瑣碎的親密時分,「公共/私人」的界線變得最模糊。 在後馬克思的世界,每個人都不能夠全然享受自己的工作,因而個體對生命的意義越來越質疑。Jean-Marc是一個典型的現代人:曾經在他面前有幾條道路,工程、設計、醫學、因為覺得不適合的緣故,他都一一放棄了。站在醫學院的樓梯底,他卻赫然發現,眼前的火車都已經離站了,他被遺留在社會的邊緣不知去向。在這樣的狀態下,他把愛人Chantal視為自己與世界唯一的連結。而Chantal也曾經與世界有過類似的連結:她跟前夫生了一個孩子,卻在5歲時離開世界。小孩是母親與社會的聯繫,出於關心小孩的將來,人才會關心社會的發展;因為愛,人才會渴望善美。 與此同時,作者在書中安排了另一種看待「個人/社會」的態度。那是對生命本身的歌頌。Chantal的前嫂子忽然造訪兩人,還帶來數個頑皮的孩子,把Chantal抽屜內的乳罩和秘密信件翻遍全屋。Chantal不客氣地趕走這群不速之客,嫂子卻責怪她對小孩子斤斤計較。她前夫的家庭有一門家規,就是彼此不能有任何秘密,所以嫂子行房時總刻意讓全家人都聽到她的浪叫。人也有七情六慾,一家人何須收收埋埋?這象徵著昆德拉所說、一種「歌頌生命的宗教」:因為愛生命,所以人必須愛小孩,繼而必須繁衍下代。不生育的人,其實就是叛教徒!嫂子跟Jean-Marc說,Chantal當時也很享受如此的家庭生活。 這道消息讓兩人都很不自在。Jean-Marc突然覺得,Chantal原來擁有另一面:上班時她是一個圓滑的人,認識他之前是一個擁抱生命的盲信徒。他還憑甚麼相信,眼前這個是真實的Chantal,而非其複製品?哪個才是她真正的身分?另一方面,Chantal不滿嫂子用她的往事來衡量她的現實,自從兒子5歲早逝,她覺得對世界、對生命的宗教責任得到解脫,所以她決定不再要孩子。人應該擁有對自身過去的控制權,可是嫂子的來訪打亂了她的隱私,企圖藉家庭、生命之名(昆德拉借小孩子之手,在丈夫面前揭露她的秘密情信!)侵犯她的自由。尼采發瘋及死後,其思想如何被納粹肆意詮釋,剛好說明了政治意識形態之可怖。 因為四句刺中要害的說話,兩人先後離家出走,還未計畫好目的地,只知道必須要離開對方。機緣巧合下,Chantal乘火車從巴黎到了倫敦,出席了一場群交。此後的情節越來越魔幻,到最後似乎收不到筆,所以出現了「周公夢蝶」般的便宜結局,有點反諷的玩笑意味。不過這段魔幻的經歷才是比喻的核心:「性愛」是昆德拉幾乎每部小說都出現的意象。「性愛」有異於「性交」,包含著調戲、挑逗等思想遊戲,是由大腦而非下體主導的行為。「性交」是原始的生理機制,讓物種得以繁殖下代,變相是一種對崇拜生命的圖騰主義,實質將自己對人類社會的美好幻想投射到子宮裡的有機物。昆德拉不憎恨小孩,相比企圖毀滅世界的虛無精神,他更似想帶出「Eroticism」作為人類最高價值的比喻——源於知性的玩樂、由愛而生的關係、尊重個體隱私和自由的價值系統。 所以可以如此理解書中的比喻:群眾本質上就是一場Orgy。你已經一絲不掛,他們卻還要剝去你的身分。群交純粹是性慾的展現,無須任何知性的參與,甚至無人會理會你我的名字,任由這具軀體天生內設的程式主宰行為,回復到最原始、胚胎式的狀態。而你根本無法逃離:你嘗試拔足逃跑,其他人便開始追逐,甚至把你的恐懼當成淫褻的引誘,勢要把你按倒在地,狠狠地在你體內注射肉體的高潮。門已經鎖上,狂歡派對已經開始,唯一的出口便是跳出窗戶,可是就算萬幸摔不死,你卻已經只剩下光禿禿的赤體,沒有衣裝、沒有identity。 “While everyone may covet the erotic life, everyone also hates it, as the source of their troubles, their frustrations, their yearnings, their complexes, their sufferings.” 追尋生命的意義,也是一次非常erotic、叫人既愛又恨的過程。當目睹我們這群被逐出伊甸園、失去童稚的人群,受著體內獸性本能支配而交合,並自稱擁有天使般純潔的裸體,我彷彿看見昆德拉坐在書桌前,幻想著(他認為不存在的)上帝的嘲笑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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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謂的盛宴 (舍堂系列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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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生活動室內的氣氛從未如此高漲。立秋的晚上,圍觀的同學站著囁嚅,睨視台上磨拳擦掌的辯論員,一場好戲即將上演。歡迎大家來到「新舊翼辯論賽」,由舍堂新翼和舊翼兩棟建築物的樓層組隊對決,為了是次一年一度的文化盛事,雙方都準備得不眠不休。剛超時下班的前辯論隊隊長,拖著疲憊的身軀趕至評判席,若非下莊請求他提供較專業的評語,這種時候早應該回家休息。比賽如箭在弦一觸即發,主辯戰戰兢兢地步向麥克風,評判抬頭送上鼓勵的眼神,主席背後的壁報板貼著辯題:「最動人時光 未必地老天荒」。 每一位新生,都曾經對舍堂生活充滿希冀。迎新營的時候,他們學習關於舍堂的歷史和文化,迅速培養對新身分的歸屬感。學長嚴肅指正他們的性格缺陷,又樂於傳授求學和逐夢的經驗,他們彷彿被帶領到成長的另一層次。莘莘學子的積極期待,卻換來一道零爭論空間的題目。辯員絞盡腦汁地預備,評判心力交瘁地抄寫,大家都努力從空廢的言說中確立意義。學長事前已經提示他們,要在講稿裡多安插舍堂裡的緋聞,觀眾期望聽到各樣挖苦,而且越挑戰底線越好。主辯稿說到尾聲,一個他們原先擔心太侮辱的刻薄例子,竟換來全場起哄的笑聲! 叔本華說:世界是意志的表象。那是指,外在的客觀世界,不過是主體意志的延伸。同樣地,一群人嘻嘻哈哈的笑聲,其實在表達觀眾的一股意志,一份「good mood」。無意義的辯論容不下認真的發言,因為那是破壞觀眾的「good mood」。學長以權威下達了看似荒謬的要求,新生分不清他是否在說笑,於是荒謬地照辦了。辯員說了個自己都覺得低俗的笑話,可是眼見台下觀眾都發笑,於是自己也跟著笑了。權力者的意志,定義了什麼是幽默、什麼是意義。 各人按稿朗讀台辭,逗得全場哄動;但心坎的某個角落,彷彿長了對離遠觀望自己的眼睛,鏡頭中只見虛幻的影像。新生們終於醒覺:「新舊翼辯論賽」原來是一場娛樂表演,而非辯論內容或技巧的較量。真正要討好的評審,是期待食花生的觀眾。可是換個看法,既然不用認真計較分數,也就免卻了勝負的包袱。在團體中擔任一個沒有意志的演員,用最浮誇的辭藻換取最熱鬧的掌聲,其實會過得更簡單、更快樂。 放棄抄錄論點的評判,有點後悔自己答應了出席這次筵席。他完全聽不懂大學生們的流言蜚語;也許自己不再青春了,也許舍堂始終是屬於年輕人的小圈子。他多麼想告誡學弟學妹:團體裡最吃人的不是制度,而是鳩噏、媚俗、圍爐享樂、互相嘲弄的笑聲!可是,當年的自己不也笑得如此開懷嗎?他是否已經成為那些凡事抱怨的「老屎忽」,立於高地對後輩說三道四?更何況,就算他堅持說實話,熱血沸騰的學生又豈會聽?輪到他點評了,他戰戰兢兢地握住麥克風,祝願他們的大學生涯過得動人,青春的時光理應要快樂。「新舊翼辯論賽」就是舍堂,過程比結果重要,用心感受才有所得著。他邊說邊狠狠瞪著主辯,然後在全場每個位置都是滿分的評分紙上,扣掉她的發言分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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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Kitsch論我為何不大Hall(舍堂系列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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認識我的朋友會知道,我是一個對港大舍堂極有保留的人。剛進大學的第一年,感覺舍堂總是有無窮無盡的活動,從球類練習到交際聯誼,不能說我絕對不喜歡,可是考慮到人一天只有24小時,我又要肩負家庭學業等責任,時間根本不夠用。加上當年舍堂還是行高壓政策的,每天回去就像牢犯般提心弔膽,任何時候都記掛著交代了缺席「睇波」沒有,恐怕被人鬧個狗血淋頭。記得有數個抱類似想法的「同年仙」開了一個地下群組,叫「House of Prisoners」,大家會分享被人無理取鬧的經歷,再一起爆粗出一番氣。 轉眼間已經到了第三年,當時「HOP」的「同年仙」大多都quit/被quit了 ,罵我的大仙也都畢業了。舍堂活動我參與度不高,可是我從來都沒有討厭這間舍堂。對於某些人和團體,我甚至有不錯的感情。其實我不討厭聖莊;我討厭的,是聖莊裡的一種kitsch。 Kitsch一詞源自德語,字典裡的解釋是「媚俗」,也就是「庸俗的藝術」。此詞最先用來描述1860/70年代慕尼黑藝術市場充斥的廉價、低俗素描。可是在《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輕》(”The Unbearable Lightness of Being”)裡,米蘭昆德拉(Milan Kundera)為它增添了一層意義。他筆下的kitsch是一套美學(aesthetic)標準「in which shit is denied and everyone acts as though it did not exist」。換言之,kitsch不止是庸俗,更加是對庸俗的歌頌。 這個概念有點難明白,讓我先說個例子。比如說,一杯難喝的咖啡不是kitsch,可是喝了咖啡後覺得自己富有品味,並為自己擁有品味而高興──這就是kitsch了。一件真正的藝術品會帶給人美學上的享受,可以撩動人的情緒,或是給人一種超越(transcendence)的經歷;假如不懂欣賞藝術,卻純粹因為遊訪藝廊而自我感覺良好──這就是kitsch了。所以kitsch的重點不是事物本身是否庸俗,而是對事物投射的自我優越感,而這優越感往往是虛構的。 簡單來說,要形成kitsch可以分為兩步:一、對認知的簡化,造成認知的專制;二、被這專制價值體系包容的優越感。昆德拉說「shit is denied」,就是指不全面的認知;「acts as though it did not exist」,則指一種自我欺騙的催眠狀態。 昆德拉同時提醒讀者,這種自我催眠會展現在政治層面。書中舉了共產黨的五一國際勞動節遊行做例子:共產黨把遊行口號訂為「Long Live Life」而非「Long Live Communism」,借群眾對生命的正面尊崇,掩飾背後的政治動機。又一次典型的「shit is denied」。最近社會上充斥著用政治中立的口號包裝的政治行為,「保和平反暴力」、「還路於民維護法治」乜乜乜 …成功煽動政治潔癖的港人來製造輿論 。 聖莊有什麼kitsch是我所討厭的呢?平日大仙們會用「浪漫」、「兄弟姐妹情 」等理據來強迫新人花時間在無意義的活動。他們認為一群人搏盡地做著不可理解的傻事是「浪漫」的──此乃第一點。每當有舍堂比賽,出版小隊(pub team)會製作熱血煽情的短片或宣傳物。一年比賽過後,全舍堂一起坐在活動室裡,播放著催淚的「大 hall歌」,然後人們會出來分享自己練習的辛酸,說到連自己都被感動哭了──此乃第二點。 我討厭kitsch,是因為kitsch可以變得危險,尤其在團體裡面。Kitsch會刺激人過量地產生虛偽、膚淺、被操縱的感傷情緒,並沈溺其中,影響理性思維判斷,繼而塑造對社會不全面的認知。很多人就是這樣被利用了,事後還要懵然不知。 可是現代社會有很多金錢奴隸,窮一生追求物質生活的安定,做重複無聊的工作;有空餘時間便會尋找即食的娛樂,例如看維穩台的爛節目。他們不批判不思考,不是因為一天的工作令他們太累,而是一旦他們思考,便無可避免會質疑自己生活模式的空虛單調。說白一點,他們在迴避「人為甚麼存在」這道問題。 因此我覺得,所有kitsch都要回歸到個人層面。當人意識到生命不能重複或逆轉,便會發現沒甚麼東西有意義;可是人又不能抱著「人生無意義」的看法繼續生活,自己的存在必須有點甚麼意義。在這個哲學兩難裡,kitsch誕生了。Kitsch說:「你的努力是有意義的!搏盡練波是浪漫的,人生有多少青春的本錢呢?為著勝利共同奮鬥,跟你的同年仙一起流汗流淚,真值得感動!」剛才很困擾的哲學兩難看似有解答了──原來答案在於「用心感受」!說穿了,不就是叫人「不要想太多」了嗎?於是,大家又一次被自我感動了,又一次「shit is denied」了。 在不同群體裡,kitsch的表現方式會有所不同。建制的kitsch是「建設」,泛民的kitsch是「民主」,聖莊的kitsch是「浪漫」。其實政治無法逃避kitsch,因為就算反建制也需要一句簡單的口號來說服人,正如「無神論」本身也是一種信仰、「沒有主義」(詳看高行健《一個人的聖經》)也是一種主義一樣。所以昆德拉說,真正要提防的是「totalitarian kitsch」──一種一言堂式、具排他性的kitsch。任何個人獨特性的展現都是對團體的挑戰,任何諷刺質疑都是對核心價值的侮辱;在這樣的一個極權集團裡,核心價值是不可被挑戰的。昆德拉把那個核心價值稱之為「categorical agreements with being」。簡單來說,就是 「為甚麼存在」、存在的根據(basis)。建制的存在植根於「建設」,泛民的存在植根於「民主」。聖莊的存在亦不過是一群喜歡過群體生活、精力充沛、多才多藝的年輕人而已,何必惺惺作態地談得著、談理念? 回到個人層面,人的「categorical agreement with being」又是甚麼?人的存在應該是重如泰山,還是輕如鴻毛?選擇重的,無可避免會墮入kitsch的謊言;選擇輕的,則要看穿生命的重,丟棄一切責任或負荷,面對人生只此一次的空虛。不能承受之輕。這個哲學兩難,從來都沒有答案,分別在於你是否甘願欺騙自己──我選擇了不「大 hal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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