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略談《砂丘之女》(1):工作的意義


略談《砂丘之女》(1):工作的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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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教書的男人,為了捕捉昆蟲製成標本,來到一處荒蕪的沙漠。回家的最後一程巴士已經開出,唯有投靠當地村民借宿一宵。第二天起床,發現離開的吊梯被移除了,四面環繞的峭壁與流沙讓他無法攀爬,他這才意識到自己被騙了,而他的唯一伴侶,就只有一個無名無姓的三十歲女人。 《砂丘之女》(The Woman in the Dunes) 的故事如此展開。這部長篇小說於1962年出版後,被譯成二十種語言,作者安部公房從此在國際文壇一舉成名。兩年後,新浪潮導演敕使河原宏,將小說拍成同名電影,由安部編劇、武滿徹配樂,獲得康城影展評審團特別獎。這個三人組合共製作了四部作品——《陷阱》(Pitfall, 1962)、《他人之顏》(The Face of Another, 1966) 和《焚毀的地圖》(The Ruined Map, 1968),都是改編自安部公房的小說。其中《砂丘之女》、《他人之顏》與《焚毀的地圖》,被稱為安部的「都市失蹤三部曲」。 讀大學時參加讀書會,某天收到導師的電郵,發現YouTube上有《砂丘之女》的完整電影版,導師介紹說,這是對他年輕時代有著深刻啟發的存在主義電影。當時立刻點擊觀看,果然饒有深意。後來再把原著讀一遍,對文本多了幾分體會,因此寥寥數語,聊以記錄隨想。 砂丘裡有一則規矩:日落西山以後,人們便要把谷底的沙剷滿數個大鐵筒,待村民隊伍用滑輪送走。首晚到訪時,男人好奇問女人因何要半夜勞碌,女人答道:若是任由飛沙積累,房子遲早會被活埋,然後沙暴就會蔓延到鄰近的住户。 男人不禁揶揄:到底你是為了生存而掘沙,還是為了掘沙而生存? 掘沙的意象是小說最突出的主題之一。讀者/觀眾隨即聯想到西西弗斯的故事。希臘神話裡,西西弗斯被懲罰,要把巨石推上斜坡,然而到達頂峰後石頭便會滾回原地,工作便要重頭開始,周而復始地推石上山。法國作家卡繆以西西弗斯的處境比喻人生,並視之為英雄:人生的荒謬 (the absurd),莫過於尋求意義時卻換來宇宙的冷漠。面對荒謬,人有三種反應,要麼了結生命,要麼投靠宗教(卡繆稱之為「靈魂的自殺」),不過以上兩者都是軟弱的逃避。真正的英雄,會透過創造行動克服荒謬,將推石的工作視為己任,享受立於巔峰俯瞰風景的片刻。 風沙無情地蠶蝕萬物,以致人要日復一日地勞動,難道不也是一幅荒謬的圖畫嗎?然而,安部公房沒有將筆下的男人描摹為英雄;相反,透過反覆出現的思辯和心理刻畫,他更接近現實地呈現現代人對工作的無奈。 故事中段,男人綑綁起女人,搞一場「公民抗命」,期望向村民施壓來換取自由。男人在谷底咆哮,若果不想沙暴侵吞你們整條村莊,就把我放生吧!聽罷,村民竟然不發一言地離去。而過了一天,男人已經因抵不住渴意,向威權主動妥協。真正驅使人營役耕耘的並非甚麼為團體奉獻的藉口,而是赤裸的掙扎求存。 漸漸地,男人把昆蟲標本盒也拋棄了。在電影中,他找到了外面世界未知的沙蟲,這是他前半生最大的願望,希望在象徵社會價值體系的學術冊上留下芳名;不過他竟然一手把標本拋進火堆,將木盒交由女人儲蓄可笑的一千日圓,成就她微小但更可觸及的夢想。捕蟲跟剷沙無異,也不過是源於現實生活的枯燥乏味,繼而逃避的出路罷了。捕蟲人最後被囚禁,意象的諷刺性呼之欲出;然而沙蟲不比人類低賤,因為彼此原來都能適應砂丘般的極限環境。 當他再次拾起鐵剷,他卻發現,現實其實比想像中容易接受。是甚麼造成這改變呢?是懼怕被斷絕水源?是覺得有負於女人所受的苦?還是工作本身有一種力量,可以讓人撐過光陰無意義的流逝?作者描述女人辛勤地穿針引線時點出了神髓:重複不斷的動作,為四周增添一分「實在感 (actuality)」。要在這個蒼涼冷漠的世界站得住腳,重複性的工作變得不可或缺。 The only way to go beyond work is through work. It is not that work itself is valuable; we surmount work by work. The real value of work lies in the strength of self-denial. 人只能透過不斷工作來超越工作。西西弗斯的精神比阿Q更積極:若不能改變苦難,至少可以鍛煉出一份微小的強大,在自我否定中確立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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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你凝視槌子時,槌子也在凝視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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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在重讀昆德拉的《笑忘書》。正確點說:我在閱讀自己從《笑忘書》中抄寫的語錄。那是我大二到大三時培養的習慣,每翻兩三頁就要擱置思緒、執筆抄劃,那些細膩心境的雕琢、啄破人性的覺悟。當時是受什麼原因驅動,實在是十分摻雜的,自然有出於對巨著的攀摹;但最主要的作用是,通過挑選佳句,我期望將文本濃縮成思想,逐個比喻抽絲剝繭,猶如解構各個文學符號,最後得以拼湊出一套較完整的世界觀。 問題是,比喻的意義必然依附在比喻本身。為了盡量保存作者原來的意思,我發覺語錄的篇幅越來越長,有的甚至將全段落搬字過紙。這種迫切想找到答案的渴求,就像一個慾望的深淵,越是往下墜,不免伸手抓住更多東西,卻因而墜進更深的谷底。 然後,我讀到一段關於性與凝視的描述。段落摘自第七部「邊境」:一個嗜性成癮的男子,喜歡跟陌生的年輕女子上床。根據多年的經驗,他已經可以毫無瑕疵地將對方帶到高潮。每次擺動得滿身是汗時,他總是從女子性急(無意的雙關)的眼神中看到自己 —— 重複律動的身軀,彷彿是一件生產高潮的工具,而他的調戲與挑逗,瞬間成了一齣嬉鬧劇。角色於是問:是否因為自己的經驗老到,而令性交失去了即時性,變得像排練般苦悶?生命中的各種行為,又會否因為時間的沖刷,導致失去原來的意義?角色因此斷言: “At the beginning of one’s erotic life, there is arousal without climax, and at the end there is climax without arousal.“ 今次重讀時,我卻注意到另外一段描述: “The carpenter is the hammer’s master, yet it is the hammer that has the advantage over the carpenter, because a tool knows exactly how it should be handled, while the one who handles it can only know approximately how… The ability to gaze turns the hammer into a living being, but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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爵士鋼琴課(17):Herbie Hancock Quartet,《It’s Only A Paper Mo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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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於香港的蟻民,對「音樂節」這回事缺乏後天性的想像。因為政權的心理陰影,導致喪失集體聚集的廣場空間。再加上成長中對彼此施加的殘忍,令我們不敢隨便與旁人產生同理的聯繫。那份犬儒的白色威力,說不定比建制派更加建制,把想像的共同體撕扯成斷裂的個體。 當我獨自在Youtube翻看1987年富士山爵士音樂節的片段(https://www.youtube.com/watch?v=va9LWz9EcRU),內心不期然泛起一份哀傷。那是低清拍攝的年代,朦朧的畫面依然可見舞台與人海。可是,無論把音量怎樣調高,也難以感受當時的現場氣氛。爵士樂的精神是「spontaneous」,既可解作當下,亦指自發、天然產生。無法跟爵士大師們共享當刻,固然是一大損失;但更遺憾的是,我們竟容不下一片自發的藝術場所,甚至已經不相信,可以與人產生單純的互動和連接。 在某種意義上,爵士樂手好比當代人的祭司。有點接近60年代末至70年代初,美國醞釀的嬉皮文化。嬉皮運動的精神,是要透過提升內在靈性,來對抗資本霸權、傳統道德、科學化約主義對個人的侵蝕。比較極端的反文化 (Counterculture) 形式,包括使用迷幻藥物來改變意識狀態 [1],甚至透過群交 [2],來達致所謂共同的烏托邦。 關於亞伯拉罕·馬斯洛,很多人只知道他的「需求層次論」(Maslow’s hierarchy of needs)。其實這名美國心理學家是「人本主義心理學」[3] 的主要推動者之一,集中在人的滿足感、身分認同等內在需要。他曾經提出過「高峰經驗」(Peak Experience)的概念——當人達到自我實現的境界,會出現為時短暫的幸福、興奮、狂喜、忘我的體驗。彷如置身極樂,人會經歷到創造的衝動和激情,甚至與真理、與大自然交融的超越感。而音樂欣賞,正是其中一種達到高峰經驗的方法。生命若缺少了這點酒神的光輝,那將會是無盡虛無的煉獄。 《It’s Only A Paper Moon》是寫於1933年的作品,1945年被Ella Fitzgerald演唱後紅極一時。1947年,Tennessee Williams出版了劇本《慾望號街車》,以撒謊隱瞞過往性史的女主角Blanche,第七幕洗澡時便哼起了這首歌。歌詞最後一段是: It’s a Barnum and Bailey world Just as phony as it can be But it wouldn’t be make-believe If you believed in me 如果你相信我,一切都可以成真。只要生命裡有愛,就能締造美麗的童話。如此媚俗的浪漫主義,卻被Herbie Hancock四人組重新演繹:節奏部份(rhythm section,指低音大提琴和鼓組)硬朗地撐起骨幹,將顫音琴和鋼琴獨奏推至頂峰。雖然隔著屏幕,可是通過想像,現實也可以產生改變。也許這是《1Q84》裡,村上春樹想帶出的中心隱喻。 (全曲詞) Say, its only a paper moon Sailing over a cardboard sea But it wouldn’t be make-believe If you believed in me Yes, it’s only a canvas sky Hanging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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