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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你凝視槌子時,槌子也在凝視你


當你凝視槌子時,槌子也在凝視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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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在重讀昆德拉的《笑忘書》。正確點說:我在閱讀自己從《笑忘書》中抄寫的語錄。那是我大二到大三時培養的習慣,每翻兩三頁就要擱置思緒、執筆抄劃,那些細膩心境的雕琢、啄破人性的覺悟。當時是受什麼原因驅動,實在是十分摻雜的,自然有出於對巨著的攀摹;但最主要的作用是,通過挑選佳句,我期望將文本濃縮成思想,逐個比喻抽絲剝繭,猶如解構各個文學符號,最後得以拼湊出一套較完整的世界觀。 問題是,比喻的意義必然依附在比喻本身。為了盡量保存作者原來的意思,我發覺語錄的篇幅越來越長,有的甚至將全段落搬字過紙。這種迫切想找到答案的渴求,就像一個慾望的深淵,越是往下墜,不免伸手抓住更多東西,卻因而墜進更深的谷底。 然後,我讀到一段關於性與凝視的描述。段落摘自第七部「邊境」:一個嗜性成癮的男子,喜歡跟陌生的年輕女子上床。根據多年的經驗,他已經可以毫無瑕疵地將對方帶到高潮。每次擺動得滿身是汗時,他總是從女子性急(無意的雙關)的眼神中看到自己 —— 重複律動的身軀,彷彿是一件生產高潮的工具,而他的調戲與挑逗,瞬間成了一齣嬉鬧劇。角色於是問:是否因為自己的經驗老到,而令性交失去了即時性,變得像排練般苦悶?生命中的各種行為,又會否因為時間的沖刷,導致失去原來的意義?角色因此斷言: “At the beginning of one’s erotic life, there is arousal without climax, and at the end there is climax without arousal.“ 今次重讀時,我卻注意到另外一段描述: “The carpenter is the hammer’s master, yet it is the hammer that has the advantage over the carpenter, because a tool knows exactly how it should be handled, while the one who handles it can only know approximately how… The ability to gaze turns the hammer into a living being, but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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爵士鋼琴課(17):Herbie Hancock Quartet,《It’s Only A Paper Mo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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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於香港的蟻民,對「音樂節」這回事缺乏後天性的想像。因為政權的心理陰影,導致喪失集體聚集的廣場空間。再加上成長中對彼此施加的殘忍,令我們不敢隨便與旁人產生同理的聯繫。那份犬儒的白色威力,說不定比建制派更加建制,把想像的共同體撕扯成斷裂的個體。 當我獨自在Youtube翻看1987年富士山爵士音樂節的片段(https://www.youtube.com/watch?v=va9LWz9EcRU),內心不期然泛起一份哀傷。那是低清拍攝的年代,朦朧的畫面依然可見舞台與人海。可是,無論把音量怎樣調高,也難以感受當時的現場氣氛。爵士樂的精神是「spontaneous」,既可解作當下,亦指自發、天然產生。無法跟爵士大師們共享當刻,固然是一大損失;但更遺憾的是,我們竟容不下一片自發的藝術場所,甚至已經不相信,可以與人產生單純的互動和連接。 在某種意義上,爵士樂手好比當代人的祭司。有點接近60年代末至70年代初,美國醞釀的嬉皮文化。嬉皮運動的精神,是要透過提升內在靈性,來對抗資本霸權、傳統道德、科學化約主義對個人的侵蝕。比較極端的反文化 (Counterculture) 形式,包括使用迷幻藥物來改變意識狀態 [1],甚至透過群交 [2],來達致所謂共同的烏托邦。 關於亞伯拉罕·馬斯洛,很多人只知道他的「需求層次論」(Maslow’s hierarchy of needs)。其實這名美國心理學家是「人本主義心理學」[3] 的主要推動者之一,集中在人的滿足感、身分認同等內在需要。他曾經提出過「高峰經驗」(Peak Experience)的概念——當人達到自我實現的境界,會出現為時短暫的幸福、興奮、狂喜、忘我的體驗。彷如置身極樂,人會經歷到創造的衝動和激情,甚至與真理、與大自然交融的超越感。而音樂欣賞,正是其中一種達到高峰經驗的方法。生命若缺少了這點酒神的光輝,那將會是無盡虛無的煉獄。 《It’s Only A Paper Moon》是寫於1933年的作品,1945年被Ella Fitzgerald演唱後紅極一時。1947年,Tennessee Williams出版了劇本《慾望號街車》,以撒謊隱瞞過往性史的女主角Blanche,第七幕洗澡時便哼起了這首歌。歌詞最後一段是: It’s a Barnum and Bailey world Just as phony as it can be But it wouldn’t be make-believe If you believed in me 如果你相信我,一切都可以成真。只要生命裡有愛,就能締造美麗的童話。如此媚俗的浪漫主義,卻被Herbie Hancock四人組重新演繹:節奏部份(rhythm section,指低音大提琴和鼓組)硬朗地撐起骨幹,將顫音琴和鋼琴獨奏推至頂峰。雖然隔著屏幕,可是通過想像,現實也可以產生改變。也許這是《1Q84》裡,村上春樹想帶出的中心隱喻。 (全曲詞) Say, its only a paper moon Sailing over a cardboard sea But it wouldn’t be make-believe If you believed in me Yes, it’s only a canvas sky Hanging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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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樹都是兄弟姐妹:讀韓江《素食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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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人突然不吃肉,跟一個突然不想活的人一樣,沒什麼大不了。 韓裔女作家韓江的小說《素食者》,獲得2016年國際布克獎。全書分三部分:第一部《素食主義者》講述女子英惠夢見血淋淋的景象,為了擺脫惡夢而戒肉,卻演變成家庭悲劇;第二部《胎記》圍繞英惠與當藝術家的姐夫,兩人如何在不倫的性關係中尋求對存在狀態的解脫;第三部《樹火》則回到英惠跟姐姐仁惠的相處,看仁惠如何獨力支撐整個塌陷的世界。 這部處處揭露並挑戰倫理底線的小說,以超現實的手法彰顯韓國社會中的父權文化。英惠戒葷後,丈夫最擔心的是再吃不到妻子弄的燒肉,以及她如何在社交場合上大出洋相。知會娘家後,家人非但不關心她夢魘的內容、她的感受和憂慮,所謂的勸誘都只是強調其社會功能、道德責任,重覆同一套父權論述。權力懸殊的家庭關係,因雙方僵持不下又不肯退讓,最終訴諸暴力完場:強逼一個素食者嚥下肉塊,無疑是一次意志的侵犯凌虐。 父權邏輯下,卻隱藏著現代男性的軟弱怕事。丈夫不接受妻子的歧異想法之餘,還將責任拋回娘家,迴避面對伴侶的心理需要;待妻子被送進醫院後,懦弱的夫君更自此銷聲匿跡。被肉食社會拋棄者,被送至邊緣地帶的終站——儘管著墨不多,韓江筆下的精神科醫療體系,卻擔當著專門收集社會不願處理的「問題」、傅柯式的現代監獄。 「肉食」與「素食」不僅是連環悲劇的導火線,更是貫穿全書的比喻。從「動物/植物」的框架閱讀,會發現作者鋪墊的很多細節。 英惠對父權的抗爭,始於發現肉食的殘酷。社會規限的生存模式,無論經過多少烹調的修飾,依然難掩殺戮手段的血腥。「素食」最初的意象,乃是一種抵拒吃肉的被動姿態,被親父強塞肉塊,也只會緊攏嘴巴而不還手。然而毫無退路時,女性唯有以割腕了結屈辱。 生之條件不由自主,因為性格傾向、家庭環境、社會契約均為先天而外在決定。然而韓江的寫實故事裡,角色連死的權利也沒有。放棄生命等如放棄存在的基礎,其罪行相當於破壞社會架構的向心性。「死」作為生之對立面,權力系統定必以暴力將離群者導正。 樹之為「死」的意象,自第二章起出現轉化。英惠割脈濺出的血花,挑起了姐夫的欲念。一顆意念的種子一旦萌芽,鑽破石牆的威力就一發不可收拾。姐夫迷戀英惠屁股上花狀的胎記,英惠亦從姐夫在她身上繪製的花紋圖案中重拾性慾。在仁惠及大眾的眼中,這段孽緣絕對不能容忍;然而兩人的背叛並非針對仁惠,而是背叛整個社會加諸肉體的道德枷鎖。 看似密不透風的倫理規範,在赤裸的人性跟前原來如此不堪一擊。婚外情並非什麼驚悚恐怖之事,成長階段中人人都會面臨家庭美夢幻滅的關卡;即使對象是近親,舊約聖經裡也時有所聞。不過作者亦婉轉地諷刺著英惠姐夫將亂倫浪漫化的意圖:兩人被警察拘捕,英惠被送進醫院。姐夫企圖從陽台衝出躍下,幻想飛雀的脫俗輕盈,可是及時被制止;英惠被發現赤裸坐在公園裡,手中握住一隻死鳥,那是兩人被終生囚禁的命運。 所以,作者似乎想指向「欲望」更深入的面向:假如萬物皆為意志的表象(參叔本華),那麼英惠、姐夫、以及社會大眾,分別彰顯怎樣的意向性(intentionality)?正是通過這次事件,英惠得以確立自身的意志,由消極的「死」昇華至積極的「生」。「素食者」的身分不止於迴避葷食,更是追求存在形式的蛻變。 為了化身樹木,英惠絕食至骨瘦如柴,在精神病院裡甚至模仿樹根倒立而站。最後一幕,英惠被插胃喉強制餵飼,結果噴血身亡——跟其夢境同樣血腥的現實,卻被描繪成絢麗燦爛的盛景。第三章取名《樹火》,標誌著意象及語調的徹底轉換:鮮血成了花瓣、骨莖如同枝椏、受壓迫的生命體演進為熊熊燃燒的樹木。 家姐仁惠的心路歷程,在此提供了點題般的映照:「那是冷酷的、冰冷的生命之語。不管她(仁惠)怎麼環顧,怎麼尋找,也沒有發現能接納自己生命的一棵樹。沒有哪棵樹願意收留她,只是像一隻活生生的猛獸那樣,頑強而威嚴地矗立在那裡而已。」 作者揭露仁惠多年前的一次意圖自殺。她拾起麻繩走進叢林,儘管最後沒有上吊,裡面有些甚麼卻已經死了。赤腳走回家的路上,她感受到樹木對她的呼喚:「任由冰冷的水氣擴散到自己早已乾涸的血管中,流進她的體內,滲進她的骨髓。」仁惠象徵著樹的另一種精神:強韌。一直支撐著她生存的是植物性的孤寂。在柔順得體的表皮下,她一直在幽暗中反抗,透過對兒子、對妹妹帶母性的保護,抵抗父權的威脅壓迫。英惠說:所有樹都是兄弟姐妹。植物因而象徵著一種生存方式,積極向生但頑強力拚肉食世界的殘酷。 本書最震撼的是,一場夢魘如此自然地導致家庭悲劇的發生,原先安好的生活常態瞬間崩壞瓦解。這就是故事的中心寓意:現實的裂縫從來都存在,死亡驅力(death drive)一直都如影隨形般躲藏在生之角落。彷如胎記,是刻在我們身上的原始印記。沒有人會下一秒成為素食者,在吃人的社會裡生存,當棵樹也許是最變態、卻又最尋常的願望。 權力是傲慢的,他拒絕理解,不接受解釋,只要求順從。性別角色只是一門以剝削來生產依賴的遊戲,躲藏在事業、功名、利益等社會面具背後,其實是孤單又怯弱的真貌。然而本書並沒有止於控訴;作為一位女性作家,韓江向讀者提出最深層的拷問:女性在父權文明裡如何存在?不談身分責任,答案就在乎一個比喻。所有樹都是兄弟姐妹,《素食者》彷彿探出枝子,讓我們連結吧,在腥風血雨下撐起一片葉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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