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烏蘭巴托(3):義教


烏蘭巴托(3):義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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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做義工服務,該問的問題不是「我們做到什麼」,而是「他們需要什麼」。前者的出發點也許是富善意的,期望達致更高成本效益。不過,這衍生了不少值得考慮的觀點: 討論應否以「成本效益」來衡量義工服務前,首先要了解何謂「成本」。除了金錢與物資,這裡還隱藏了人力資源的意味。論及「效益」,各人按著才能取長補短本是好事;但假若我們以能力或學識自居,繼而判辨服務的難度或挑戰性,則難免本末倒置。循此邏輯推演,義教的責任應留給當地老師,在海灘拾垃圾的工作應由清潔工人擔當,各人只需發展自己擅長的方面即可。由此可見,社會服務的意義並不能從宏觀且理想的角度衡量。 這種思維更危險的地方在於,義工不應以一種權威式、由上而下的角色來拯救或可憐服務對象。所謂「service」,相同字根的名詞還有「servant」,即奴僕。說起奴僕,不其然讓我想到耶穌的典範:捨棄尊榮,以卑微的形象出現在世,無條件地順服於他人的意志,完成各種被世人看為污穢卑賤的工作。義教與教學不同,傳授的不是書本知識,反而是一份愛和被看重的感覺。 也因為如此,服務者不應以博取對象的認同為目標。最近有一篇關於停止義教的文章,提醒讀者思考自己行為的動機。到底我們是從自己或服務對象的角度出發?孩子不喜歡我們籌備的活動,因此反應冷淡,我們傷心是因為擔心悶壞他們,還是因為得不到預期的成就感?孩子的生活條件不俗,我們不為此感恩之餘更稍有不快,是否因為質疑他們接受服務的資格,抑或因為我們期望體驗他人的不幸?我們想體驗,心裡抱著的是「人一世物一世乜都試下」的玩樂主義,或者「假期冇野做做義工可以買個心安理得」的贖罪態度嗎?有些時候,我們會以「幫到人」等藉口隱瞞了自私的動機,到最後連自己也欺騙了。 回到討論的起點,究竟孩子們需要什麼?扶貧來說,城市人願意體驗貧窮,卻捐不出實際金錢援助。對於社會上的不公平,我們只願意停留在認知,而忽略行動。「無人有義務成為霎時感動的主角」的說法略嫌偏激,卻同樣帶出都市人對社會服務的不當心態。柬埔寨的孤兒院悲劇,正是源於這種消費主義思維。 8 她是一個喜歡穿粉紅色的女孩。第一天到埗時,她穿了一條粉紅色吊帶褲,我讚她穿得好看。她那繃緊的尖削臉蛋露出了笑顏。 她很聰明,理解遊戲規則的悟性很高。繪畫和勞作方面尤具天份。她獨立,喜歡自己完成工作,我坐在旁邊看著。 有一天,她跟數個同齡男孩打起架來,她拿起籃球直往其中一個的頭扔去。我看到她滾動的眼眶,像一隻受驚的貓。還有一次,她把呼拉圈從另一個孩子手中搶過來,我正想阻止,她卻把呼拉圈遞給另一個義工,他之前伸手想玩但讓了給那孩子。 玩集體遊戲時,我留意到她不大活躍,於是跟她指手劃腳解釋規則。事後我發現,她並非不懂規則,而是對營火會式的遊戲不感興趣。我還觀察到,每當她發現我望向她時,她都會刻意表現得較活躍。 關於為什麼她穿粉紅色,我終於明白了。那是一份順從與違抗社教化的矛盾意志下、含蓄而缺乏安全感的善意的包裝。 9 團友的兩段分享使我感動:一個在明信片上用英文寫著:「當你有朝一日看得明白這段話,便找我吧」,內附電郵地址。另一個親手製作了一本簿,寫了日常生活對答字句的英語和蒙古語對照。 我仍停留在沈思中,行動的時機卻已經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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烏蘭巴托(2):草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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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關於星空,我仍然懷著滿腔好奇。這點與香港的光害問題有關。第一次看到漫天繁星是在新西蘭,年少的我只有詫異。第二次要數去年冬天在尼泊爾普恩山頂,那次經歷近乎靈性。星際的浩瀚壯麗使我變得寡言,對一切快樂都感到絕緣。星空彷彿有一種啟蒙的力量,能夠觸動我的靈魂。 凌晨兩點半,我鑽出剛睡暖的蒙古包帳幕,獨自走上營地旁的山丘。我找到黃昏探路時的那塊石頭,就這樣躺下來。月亮已經轉至後山背面,大部份光都被隔擋了,星空顯得尤其絢麗。 憑著Skymap,我學會了辨認星座。原來北斗七星有兩組,較亮的是近西北地平線的Ursa Major,包含北極星(Polaris)的Ursa Minor反而較難望見。仔細察看,我逐漸認得出Cygnus的十字,Aquila的箭頭,還有鄰近土星的Sagittarius。從此星雲再不是夜空中毫無邏輯的點綴,我們彼此結識,共同享受這段寧靜的孤寂。 有一顆流星在北方的天際滑過。蒙古的星空是溫柔的,沒有矯揉造作,沒有驕縱霸道。她不會蔑視我的存在,也不會用謊言製造虛妄。她用距離換取我的時間與耐心,讓一切雜念都被淨化,才去報答我純粹的欣賞。當我在摸索Hercules的手臂時,東面的天漸漸泛白,於是我安靜地觀望繁星趨淡的餘華。 最後消逝的三顆星叫Vega,Deneb和Altair,都在西邊的天空。 5 上午的自由時間。我們坐在草坪上看天。 「你知道嗎,雲分為四「族」(families)。低雲族有層雲、層積雲和雨層雲,中雲族有高積雲和高層雲,高雲族則有卷雲、卷層雲和卷積雲。還有一族叫直展雲,包括積雲及積雨雲兩屬。你看,今天這些就是卷雲。」我指著天空說。 她拿起筆和畫冊,在紙上畫起曲線。 「為什麼要畫曲線?」 「從小我就畫不到直線。筆鋒總是有一股衝動要偏離原有的軌道。那是一種內在的傾向,彷彿羅盤的磁場被移了位。」曲線蔓延到每一處空白,令人感到侷促。 「我看得出你畫畫的規律。」 「說得對,我就是喜歡這種規律性。所謂創意,其實不過是現實的延伸。」 我想起René Magritt的達達主義(Dadaism)系列,又想到Jackson Pollock。重覆的規律可以是反社會,同時也可以是個人存在的吹擂。 「如果讓我畫的話,只需兩筆就足夠了。」 然後她一臉錯愕地看著我的畫,我則繼續在平原上踱步。 6 對於失憶這概念,已經有很多種闡述方式。因衰老引致的叫腦退化症。也可以是創傷性的。《海邊的卡夫卡》裡的中田先生是一個沒有記憶的人。《百年孤寂》裡的小鎭曾爆發失憶疫症。一個有失憶傾向的人,必須尋找一個儲存記憶的格式。 你看見一個名叫《天空的盡頭》的檔案。天空怎會有盡頭,你想,於是你疑惑地打開它。那是一幅再簡單不過的畫:一條把縱向畫紙分成上1/3下2/3的水平橫線,線上方有一個半圓。 這景象是如此的簡單,簡單得令人想落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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烏蘭巴托(1):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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題記:隔著鋪了薄薄一層塵土的旅遊巴玻璃,我在烏蘭巴托逗留了一星期。我期望與這座坐落於荒漠潦原中的城市對話,想不到她的傲慢竟拒絕了旅人的直接觀望。我唯有從街上的頹垣敗瓦中,重塑對她的印象。 1 我沿著市中心的街道走,沒有目的地走著。下午七時的黃昏仍未有倦意。離赤道越遠的地方,日照時間便越長。據說全年最長的一天是六月二十二日,也應該是全年最悲哀的一天,因為沒有黑夜的陰影來遮蓋人的孤寂。 沒有高樓的阻礙,藍天彷彿伸手可及。可是烈日卻不留情面地暴露出比肩相靠的小屋的朽壞。淡黃色的粉牆剝落了,爵士酒吧的扶手鐵欄長了鏽斑,煙蒂被遺忘在雜草叢堆。街上的魅影隨處飄來蕩去,紅綠燈已失去人車秩序的統領權。旁邊有多個正在竣工的地盤,準備建造摩天大厦。蠕動的車龍蒸騰著引掣燃燒柴油的毒霾。這裡是發展中國家,當地的青年提醒我,有些事需要我們體諒。我差點忘記了,原來所有城市都需要發展。 2 入夜後的咖啡館,變成了酒吧。舞池中充斥著不怎麼興奮的身軀,沒有節拍感地搖擺。她坐在角落的一張圓桌,獨自喝著啤酒。 「好喝嗎?」我指著她握住的那支Chinggis Khan問。 「不怎麼樣。」她沒有抬頭望我。 於是我點了一支Chinggis Khan,在她對面坐下來。這酒比較像sparkling water。 「你有什麼不快?」 「什麼意思?」 「會出席不熱鬧的派對的人都有一點不快樂啊。」 她把玩著玻璃瓶。「我只是懶得離開。」 她就是有這麼一點傭懶和倔。 3 「我得出結論了:這是一個灰色的城市!」老鼠激動得拍打枱面。每逢他想到什麼了不起的事情就會有這種反應。 「你看街上的店鋪,大多數都是卡啦OK和酒吧,」老鼠把聲音壓低,彷彿說的是什麼重要的秘密。「你知道這代表什麼嗎?」 「不知道。」我思念著她像貓般的懶散。 「所謂社會化,就是戴上面具,或稱persona,來迎向陽光的過程。那些不為社會允許的特徵就會被壓抑成影子。這是容格(C.G.Jung)說過的,不過這不是談容格的時候。我想說的是,有光便會有影子!」 「有光便會有影子,這是常識來吧。」 老鼠顯得很焦急。「在城市的康娛詞彙裡,博物館、運動場等是光,賭場、青樓、毒品等則是影。影子與光的存在是附生的,卻必須清楚區分,如此才能孕育廣闊的顏色光譜。」他喝了一口水,「然而,卡啦OK和酒吧是屬於灰色的。灰色的狡猾在於它企圖混淆光與影,令人相信兩者能夠並存。於是城市便忘記了光,失去了影子,最終沈溺在似是而非的時空裂縫中。」 看到我沒有反應,他氣憤地站起來。「這城市的灰快要把你呑噬了!」 就這樣我望著他離去,連說再見的勁也提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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