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爵士鋼琴課(9):Chet Baker,《Autumn Leaves》


爵士鋼琴課(9):Chet Baker,《Autumn Leav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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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師從文件夾中掏出一張白紙,上面印著一份lead sheet。爵士樂的琴譜都是如此形式的,只有高音旋律和相應的和弦。歌名是《Autumn Leaves》。我花了些時間閱讀樂譜,他則拿出手機與藍芽擴音器,放在鋼琴上面。 「《Autumn Leaves》是廣為人知的爵士樂曲,很多不同年代的樂手都有自己的演繹方法,故可以稱為一首『爵士經典曲』(Jazz Standard)。現在我想你聽聽小號手Chet Baker的版本。」 如果要從我有限的詞彙庫中表達那音樂給我的感覺,最適合的應該是「青春」了。儘管我不喜歡這些陳腔濫調的描述,可是「青春」無疑是最貼近的說法。與蕩氣回腸的、叫人潸然落淚的氣魄不同,那反而更像拉奏小提琴空弦時,另一部琴的弦互感而生的微弱顫動。 「有點憂愁,是吧。」 我點點頭,「像呼吸,也像淺吟,帶一點散漫的落寞。」 「Chet Baker是『酷派爵士』(Cool Jazz)的代表人物之一。『酷派爵士』的特點是其輕盈溫柔的音色,與力量膨湃的咆勃大相逕庭。剛才吹中音色士風(alto sax)的Paul Desmond也是同一派系的。 「論到技術,Baker稱不上完美無瑕。沒有刻意的修飾,直率得甚至有點粗疏。他彷彿漫不經心地走在鋼索上,想伸手捉住什麼,那個平衡點其實無比脆弱。對於犯了錯的音符,他不會花費力氣來掩飾或矯正。那把聲音乾淨得帶點率性,當中幾乎沒有什麼深度。」 也許就是這份沒有深度,觸痛我的心。彷彿我在某個夏天經驗過的什麼似的,某個再也不會回來的夏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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爵士鋼琴課(8):Bill Evans,《Peace Piec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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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著《Peace Piece》的樂譜,思想了一會兒,雙手在琴鍵上慢慢移動,尋找屬於它們的檔格。我意圖模仿Evans獨特的和弦選音,以及其帶有纖細柔弱的觸感的音色。 「剛才那個G9sus4和弦,你配了一個很特別的音,你記得是什麼嗎?」 「是嗎?我不記得自己彈了什麼。」 「是這個十三度。」他按下E鍵,「為什麼會加上這個音?」 即興對我這種初學者來說,依然是無意識的摸索嘗試,距離所謂靈感充滿的境界無比遙遠。「很難回答……只是覺得它很舒服啊。」 「剛才你彈的《Peace Piece》給我一種沈澱的感覺,讓我想起你第一次來上課時,在琴前彈的《Danny Boy》。同樣是Bill Evans演繹過的作品。多年不見以後,你彈出來的音樂依然是那種味道,彈許多音來豐富結構,同時用停頓來消弭聲音。我聽得出一種自我對話,是兩種傾向的拉扯,一邊忙著建立,另一邊等著取消。 「要彈得像Bill Evans,需要注意兩點。第一是音不能多。Evans的慢歌有一種豎琴般的音質,讓一兩顆音迴蕩。與咆勃(bop)年代的鋼琴家如Bud Powell等不同,他的音色不具備強烈的敲擊性。而且在同一個和弦裡,甚少出現兩個相同的音,所以他的voicings都很平衡。第二是phrasing。他研發了一種名叫『Floating Pulse』的技術,即是刻意避免傳統的重拍,有時會令人捉不到歌的拍子。然而他的節奏感是很精準的,而你剛才則完全忘記了拍子。」 「我還一直以為他彈的是自由節拍(tempo rubato)。」 老師點起手捲煙,從鼻孔呼出淡淡愁霧。「所謂的自由節拍,也是一種有框架的藝術行為。就像你划船,這下槳划大力了,船卻不會忽然加快,是因為水有阻力。同樣地,基於物理慣性,船也不能突然停止。因此不能一槳一槳地數節拍啊。否則歌曲就會喪失音樂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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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臉上長了黑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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兒童血科和腫瘤科是同一個部門,因為單純血科的疾病太罕見,兒童癌症個案在香港一年也不足二百宗,而且最常見的也是白血病(某類型的血癌)。 不過今天的門診部,來了一個Giant Congenital Melanocytic Naevus(GCMN,巨大先天性黑素細胞痣)的病人。由於沒有部門專門處理這病,純粹出於5-10%的惡性病變機會,所以在腫瘤科每年覆診。 醫生交代了背景,等候病人進門時問學生:可以做手術切除嗎?可以的,不過唯一擔心有機會復發,醫生如是解釋。 妹妹坐在婆婆的大腿上,機靈的眼睛打視著診症室。她五歲大了,已經開始學會以沉默的姿態回應世界,藏起對新事物的好奇或恐懼。 婆婆說,妹妹臉頰上多了三顆黑痣,而且面積似乎在擴大。說罷醫學生們本能地扭轉頭,金睛火眼地為求察看出什麼奧祕。妹妹凝視著半空,我們得以觀望那些在耳窩前的三塊黑斑。 「已經有同學話,因爲佢面上個啲粒粒唔同佢玩。」婆婆把妹妹的頭擱按在自己的胸脯。 「讓我們先檢查一下她的其他黑斑。」然後醫生慢慢鬆開其外套鈕扣。 婆婆把她的上衣扯高——整個軀幹前後都是墨黑色的。某些位置帶點瘀青,手臂、雙腿、臀部及頭皮都有形狀不規則的巨型黑斑。醫生告訴我們:這樣動不了手術。唯一的解決辦法,是到外國接受全身換皮手術。婆婆搖搖頭,有些事情彼此明白,醫生緩緩為她扣好衣服。 「為她早點轉介心理科輔導吧。越早教育,對她的成長越好。」 我們默默地目送那個妹妹離開,為人間的殘酷感到心傷。過了一天我的心情依然未能平撫,很痛恨社會如何灌輸那套膚淺的審美觀。生命中有些缺陷掩蓋不了,那就唯有把肉體與精神割裂,把僅餘最美好的自己收藏起來,留給願意細賞的人一份樸實的純白。而迫使人自我割離的,不是那條出現突變的基因,而是我們每一雙流露恐懼、排斥、歧見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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