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爵士鋼琴課(11):Art Blakey & The Jazz Messengers,《Moanin’》


爵士鋼琴課(11):Art Blakey & The Jazz Messengers,《Moan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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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我又彈了一會兒。可是我仍然覺得鋼琴營造不到我想要的效果。單音旋律太薄弱了,加上和弦又嫌聲音太寡,欠缺Lee Morgan的小號散發的力量。此時一道靈感在腦中閃過,就是像Thelonious Monk般把手指放扁,同時按下附近半度或一度的音。聲音立刻變得狂放不覊,有如小號的滑音(grace notes)和咆吼音質(growling)。我感覺到在我裡面有種鬆了綁的感覺,音樂帶著一股原始的野性向前奔馳。那份令人竊奮的快感,就像一道淫邪的微笑,滿有挑逗的意味。 「我就是想你找回這股青春的勁力。」 「Lee Morgan的吹奏很性感,讓人熱血沸騰。」 「你是說他的音樂挑起了你某方面的情感?」 「也許是吧。」 「這點則涉獵到音樂的『精神分析』了。所謂精神分析,就是嘗試確立音樂在『本我』、『自我』與『超我』三個層次裡分別發揮的功效。」 「我聽說過,是佛洛伊德提出的學說。」 「是的。簡單來說,『本我』掌管著慾望,『自我』是負責處理現實的意識,而『超我』則是內在的道德判斷。根據Heinz Kohut的心理學理論,音樂帶來的精神愉悅可以歸納為三種:第一是本能的衝動和情感,在潛意識中得以疏洩。第二是掌握模仿自然界力量的聲音,令『自我』感受到控制權。第三種『超我』的快感,源於對文化體制裡美學標準的服從。 「同樣地,我們可以採用這個觀點來理解爵士樂。如果你細心留意的話,你會發現小號的音色與一種自然界的聲音很類近。」 我想了很久,還是沒有什麼頭緒。 「是否有點像放屁?」 確實有點相似,尤其是那幾顆滑音,彷如有氣體擠出的感覺。「可是,若然他的音樂讓人聯想到放屁,應該會讓人反感才對吧?」 「正好相反。對於某項生理反應的負面觀感,是社會強行加諸的。自小我們便被教育放屁是『粗獷無禮』的行為。然而,放屁其實是小孩子成功控制肛門括約肌的結果。所以在潛意識裡,放屁有這麼一層賦權的意義。透過演奏小號,這股原始的侵犯欲得以宣泄,這就是爵士樂蘊藏的力量根源。」 「難怪這首歌叫《呻吟》了。」 「不過,有一點我必須要提醒你。要小心力量的誘惑。」 「力量的誘惑?」 「力量是一種具放射性的精神物質。它不以特定的軌跡進行,所以任何被放置在力量場內的物體都會受到感染。接下來發生的就是靈魂被侵蝕。當殘留在體內的物質累積起來,物體也會成為放射體,向周遭施以力量。」 當我事後深入思考這番說話,我發現這個城市到處都是被力量摧殘的痕跡。從家庭、校園到職場,人與人相處間不斷製造連環的傷害。說不定在我裡面也有點被扭曲的什麼存在,我無奈地想。 「令人想起浮士德與魔鬼的交易。」 「你知道魔鬼的名字嗎?」 「撒旦?」我依稀記得小學宗教課時提過。 「它原來的名字是『路西弗』(Lucifer)。路西弗原是天堂裡掌管敬拜的重要天使,可是由於挑戰上帝的權威,被貶至地獄。」 「墜落的天使。」我自言自語地唸道。 「關於人心的墜落,存在著一個名叫『路西弗效應』的學說。就是那個囚犯與獄卒的社會實驗。心理學家津巴多(Philip Zimbardo)指出環境因素和權力可以驅使人作出罪行,有些行為甚至與其性格南轅北轍。 我們的自我認知,在很大程度的意義上建構於別人如何看待我們。有些人令我們感到自卑和怯弱,亦有些人會挑起我們的性興奮和控制慾。在不同群體裡,我們被分配了不同的身份角色,有領導也有跟隨的時候。久而久之,我們便會按照別人對我們的期望而改變自己的行為模式。簡直是自我實現的預言。 年輕人的衝動魯莽,也可以如此解釋。問題不是他們的本性奸惡,而是懼怕不被認同,懼怕失去該身份角色帶來的力量。音樂是品味,知性也是一種品味;有些人喜歡玩預先編好的big band,甚至是罐頭式的ambeint music,是因為他們恐懼找不著自己獨奏的聲音,寧願藉群體的雜聲淹蓋自我。」 「老師,那麼如何才能走出魔鬼的陷阱?」 「為甚麼要走出去?你要識破它,然後過得比他們好。優雅地抵抗,輕盈地堅持,這就是爵士樂的精神。」 望著黑白相間的琴鍵,我失卻了視覺的焦點。有些感覺聽起來好像不合情理似的,不合理得你會質疑它的真實,然而它的強烈令你無力提出任何否定。而在那一刻,在我裡面有一股想乘船駛至海中央、引擎嘈雜地運轉著、然後不顧一切地大聲哭泣的激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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爵士鋼琴課(10):Lee Morgan,《The Sidewind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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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師把backing track按停。「彈得很不錯啊。」 他很少會說讚美的話。我有點雀躍地說:「哪裡,我只不過把歌聽了很多次,印象深刻而已。」 「所以你剛才只不過將別人的想法模仿了一次。沒有經過思考的音樂是沒有靈魂的,我應該有講過。」 「是的,」我輕輕搖頭,老師上一課的確有說過。「可是,當聽了同一首歌很多次以後,很難再去區分什麼是自己的音樂了。彷彿那些想法已經融入了自己的思維,像讀者覺得自己與書中角色越來越相近的一回事。」 「這種傾向不能說不常見。所以你要克服它。」 「我會嘗試。不過,這首歌的旋律實在很洗腦。」 「說得沒錯。這是『硬式咆勃樂』(Hard Bop)的特色之一。『硬式咆勃樂』又稱為『Soul Jazz』或『Funky Jazz』,這種風格源於黑人教會音樂,與R&B如出一轍。於是旋律通常都很易入口,充滿爆發力。」 「就是有一種令人想跳舞的幹勁。」 我正準備彈的時候,又忽然想到了什麼。「老師,你可以講講關於Lee Morgan的事嗎?我認為這樣會幫助我進入他的音樂。」 「原來你已經知道這首曲的小號手是誰了。Morgan是一個神童。14歲已經師承小號手Clifford Brown學習。高中時期更獲邀與咆勃樂始祖Dizzy Gillespie合奏。他的音樂洋溢著自信,且有一份年輕的幽默感。可惜他很短命,只活到33歲,所以他彷彿彌漫著一抹揮不走的傳奇色彩,永遠不會老去。」 永遠不會老去的傳奇少年。「做神童大概很爽吧。」 「為什麼你這麼認為?」 「擁有過人的才華,受盡旁人賞識,難道不是一件值得驕傲的事?」 「神童的生活,並非如你想像般簡單啊。」 我望著老師,他的眼神有點恍惚,似乎有很多零碎的想法,卻一時間組織不到言辭。 「所謂才華這回事,是需要肉體和精神的極高專注才能進入的境界。所以每次發揮才華後都會經歷極端的疲勞。幾乎連把自己的存在聚焦的氣力也沒有,被風一吹就要散落的感覺。可是時代出於貪婪或嫉妒的原因,總是毫不吝嗇地啜取他人天賜的養份。神童都是拖著纍纍傷痕過活的。 「造成這種倦怠,某程度上也是出於自身原因的。無論擁有什麼,必然的代價就是要抱著對失去什麼的恐懼生活。財富如是,感情如是。然而失去才華的恐懼比其他都要大。一來沒有任何方法避免它發生,就像船與機油的關係般脆弱。而且關係一旦破裂時,那份失落感是無法承受的深邃。彷彿被一下子褫奪賴以存在的依據。當機油耗盡,船不能夠前行了,就淪為一堆隨波逐流的廢鐵。神童的最大敵人是時間,所以拚命燃燒青春,能走多遠就走多遠,不敢浪費分秒來休息。也許這就是為何天才都早逝。」 「用得慢才會用得久。」我若有所思地說。 「不過亦有許多人未埋葬就早已經死去。」 「神童寂寞嗎?」 「這是早晚會面對的事。如你所說,剛開始得到讚賞時的確很亢奮。但是到了某個時候,他會意識到追逐別人的認同是多麼的虛妄。這條路從來都是一個人走,而且走得越遠,同路人越少。倘若無法與孤寂共存,就無法繼續前進了。」 「那麼Lee Morgan走得遠嗎?」 「不。他是一個害怕孤獨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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遺溺斷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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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年後,首次抱著大兒子回家,從晦暗無明的唐樓拾級而上時,她將會踏進那灘遺留在樓梯轉角的黃尿,然後記起兒子那晚不甘言敗的眼神。 確保母親願意放下工作協助日間照顧後,她才決定與丈夫生小孩。夫婦兩人仍然年輕,雖然算不上高薪厚職,但每逢假期都必定離港外遊。添個小孩,請個外傭與奶奶合力照顧,待週末放假共聚天倫,是不少家庭的如意算盤。 超聲波素描顯示,原來是對雙胞胎。負擔固然陪倍增了,但添丁始終是一家人的樂事,何況有個意料不及的伴兒,為人父母辛苦一點絕對值得! 興奮的情緒維持到第十七週。產檢醫生神色凝重地宣判,其中一個兒子的臍帶動脈的血流不順遂,大概只能命懸三星期。她哭斷肝腸地渡過餘下三星期,可是預期出現的徵兆並無出現。蒼天讓貧女一直等待,胎兒竟奇蹟般撐至三十週,兩兄弟呱呱落地,先面世的成了一輩子哥哥。 裁斷了窒塞的臍帶,噩運並未就此完結。剛誕下兩天,他被確診患上壞死性結腸(Necrotising enterocolitis, NEC),需要切割90%的腸臟。接踵而來是數之不盡的檢查、險峻惡毒的併發症、昂貴複雜的治療⋯⋯自出娘胎十個月了,大兒子即將離開初生嬰兒部,接觸世界的其他不完美。 「我已經學會了如何『Run 雞』。」 「什麼是『Run 雞』?」醫學生向來是從病人身上學習。 「整理兒子的營養液,需要點工序啊。」 奶奶說,要向嫡孫補償錯失的寵愛。她還未被告知大兒子的情況,因為她沒有多餘的心力應付母親的焦慮。她即將辭退銀行工作,剩下丈夫一份糧金,便符合輪候公屋的資格。至於因短腸症(Short gut syndrome)每天需要二十小時的營養吊液,要視乎腸臟的適應能力,以年計逐步減少。 「坦白說,有沒有長遠一點計劃?」 「沒辦法啊,見步行步吧!」 唐樓的走火梯堆滿無人清理的雜物,防火門上張貼了無人理睬的警告。她抱著熟睡的大兒子,一步一步登上位於五樓的單位。糟糕,弄髒了平底鞋,她心裡咒罵這座城市的下流,又忽而想起兒子出生不久後那晚。那晚她瞥見兒子在深切治療部,躺卧於保護床箱中。他的眼神是如此專注,有這麼一股狠勁,再微細的希望也要拼命抓緊。 既然兒子也不願意放棄,她也要如此陪他走下去,一步一步,拾級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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