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傾城之夢


傾城之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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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我夢見了吉卜賽人。我倆盤坐著彼此對望,地上中間擺放著皮草造的西洋棋盤,再遠的風景已經模糊,視線僅及吉卜賽人的波希米亞風格衣裳,和埋藏深瞳裡、海藍色的虹膜。這個場面有點像《消失的城市》,馬可勃羅向忽必烈侃侃而談的相遇。 吉卜賽人的名字是麥魁迪,西班牙文讀Melquíades,是馬康多鎮(Macondo)的傳奇人物。我讀過他寫關於馬康多的手稿,裡面記載了邦迪亞家族七代人的興衰。其中最讓我著迷的,卻是村鎮的明媚風光,可惜當時未有衛星訊號,如今無法追溯迷城的所在地了。所以當他模仿著大旅行家馬可勃羅的腔調,笑說自己「來自一座不存在的城鎮」時,我實在無法強顏,心中盡是唏噓。 「吉卜賽人沒有固定的居所。」 「除非他自願留下。」麥魁迪撮弄著長鬍子,「吉卜賽人本是旅居世界的流浪者,到處蒐集奇珍異寶,再將文明的新發現散播各地。我是被馬康多『馴養』了。」 「從你的事蹟看來,恐怕你才是村鎮的主人吧!」 初臨馬康多時,吉卜賽人為小鎮帶來了一件震撼人心的神蹟:冰塊。全城都排成連綿的隊伍,急不可耐地付上五塊錢,然後揭開布幕去膜拜那奇觀。他記得老邦迪亞當天牽著次子,看過一遍後又再掏出五塊錢,讓小孩碰觸奇美的冰塊;自那天起,麥魁迪啟發了他對科學研究的興趣,卻也種下馬康多接續受外界侵略的禍根。 「有時候,實在難怪別人說你們族人是騙子。你們販賣的不是知識,而是未知的假象。老邦迪亞對新事物的熱忱,無非是一份執迷與瘋狂。」 「不要小覷我們這類賣藝人,對於生長於村落的人而言,我們等同於行神蹟的使者。神蹟的奇妙之處,在於它的不可思議,完全脫離當刻認知的理解程度。 「於這種意義上,神蹟的性質其實與『創傷』巧妙地相似。『創傷』同樣是排斥理性的,受創者的意識為了嘗試整合認知版圖,會不斷以夢境、閃現、幻覺等形式展現。然而這個本意是自我修復的機制,反而加深了該段經歷的潛意識印象,於是令記憶更加不可磨滅。」 小孩長大後,成為了統帥全國革命軍的總司令,政府頭號通緝人物,鼎鼎有名的邦迪亞上校。他驍勇善戰,靈魂卻自此披上了絕緣的盔甲,儘管後裔散落天涯,卻都毫無親情可言。三十二場造反挑釁,到最後已經失去對理想的熱血捍衛,只剩下一份反抗者的驕矜。 多年後,面對槍斃行刑隊,他將會想起父親帶他去找冰塊的那個遙遠的下午,想起那顆遙遠的童稚之心。為什麼來到死亡邊緣,上校會突然記起兒時經歷的神蹟?因為感受神蹟的能力,正正是感受死亡的能力。儘管當時子彈不致射穿他的心臟,站立在處決牆前,他卻已經走到自己革命的盡頭:他一直在革自己的命。 自此以後,他不再寫詩,也不再鑄造新的金屬金魚飾物,每次弄完第二十五隻金魚時,就把它們投進熔爐,然後重新製造二十五隻金魚。他成為了一個徹底活在當刻的人,看厭世事的週而復始,時間便失去更新的意義。自此,世上再沒有新的金魚,每一尾投胎轉世的小金魚,只為了迎接被融毀的宿命。 「建立與摧毀,這就是邦迪亞家族的命運。」我嘗試繼續推演分析:「尼采說,假如能重複經歷今生,那不是詛咒而是福氣。『生』象徵創造的力量,『永恆輪迴』因而代表不斷的創造,從而提昇生命的意義。不過在馬康多裡,建立與摧毀的循環,更像是步向衰亡的進行曲。」 「所謂進步,導致其百年孤寂的原因。」麥魁迪一副雙目空洞的樣貌,他已經望穿宇宙的冷漠。 過了數十年,馬康多感染了一場疫病——失眠症。最初爆發時,整個馬康多陷入一片繁榮昌盛,人人擁有充沛的活力,能夠樂此不疲地工作,入夜後更能盡情狂歡。社會要建設進步,需要源源不絕的生產力,將每具個體每個步驟的效益最大化;這根本是現代人夢寐以求的理想。 然而自從造物者丟下了工作,萬物都要服從此消彼長的公式。世上沒有淨增長的神話,精神亢奮換來的能量,實質是消耗著另一邊的存儲。當村民慢慢習慣了無眠的生理狀態,失眠症的後遺症開始浮現:患者會經歷逐步惡化的逆行性失憶(retrograde amnesia)。人們失去了回憶及追溯往事的能力,最先由童年記憶起,繼而忘記事物的名稱和概念,最後連自己的身份也永久失去。 為了抵抗遺忘,鎮上其他村民利用小紙條,註明各樣物品的名稱;老朋友邦迪亞甚至製造一具裝置,每天從頭複習一遍畢生所學,因為那些知識是他窮一生換來的資產。可是隨著村鎮的疫情加劇,小紙條也寫得愈加細緻,連事物的用途和價值都要靠言語來提示。人們在不確定的現實中摸索,生活只靠詞語來勉強維繫,意義瓦解成孤立的片刻。 那時候,失眠症的破壞性終於展現了。由於維護記憶需要高度的警醒和毅力,村民開始屈從於病狀,選擇活在幻覺中。失眠的人醒著做夢,混淆著虛擬與真實;更甚者,患者能夠分享彼此的夢境,病態的昏迷成為了常態。群眾做著同一個集體的夢,情願放棄理智和真實,如毒癮般支取即時慾望的滿足。 「然後你就帶來了解藥。你想成為馬康多的救世主,不是嗎?」麥魁迪抽離的語調,不禁令我狐疑,他是否想堆砌自身的英雄形象。 「失眠症雖然終止了傳播,但其後遺症根本無法根治。你以為我在指責村民嚒?所有存在的人,都是存在於時代的矛盾。私人與公共從來都無可切割。所有歷史悲劇的訴說,都是一次個人靈性的懺悔。」 之後一段很長的時間,村鎮陸續出現難以解釋的怪象。連續下了多年的飄潑大雨,把賴以為生的土壤浸蝕得腐爛;接續的持久旱災,將僅存的精神遺跡揉平成永恆的荒蕪。親情、美德、信念,馬康多的種種美好一點一滴地隨記憶剝落,直到失去重量,輕易被颶風捲除。 邦迪亞族譜上重覆出現的名稱,彷彿預告了人物們重覆經歷的命途。家族成員總逃不過兩股對扯的病態傾向:遺忘(amnesia)與戀舊(nostalgia)。兩者既是南轅北轍,卻又殊途同歸,因為過重或過輕的記憶,都會把人囚禁在絕對的時間點上。創建豐功偉業的立鎮偉人,全都頹然地衰老、瘋狂、逝去;手稿裡甚至有記載,吉卜賽人曾經從死裡復活,醒來卻發現心愛的小鎮物是人非了,容得下古老鬼魂的位置,就只剩下老朋友家門前,那棵巴杏旦樹下的寂蔭。 「難以想像,當日你預見馬康多和自己的命運,並且寫下卜辭時,心裡是甚麼感受。」 麥魁迪抓抓鬍子,雙眼一直低垂,瞪著凌亂的棋盤,才緩緩囈語道: 「人人都好奇將來,可是那又有甚麼好處?每次離開馬康多,我一直無法逃避內心的盤問:自己能否阻止它的崩壞? 「有人說,本來是相安無事的小鎮,卻被別有用心的外來者破壞掉:吉卜賽人想來交易,政府官員想來統治,教士想來傳教,香蕉公司想來剝削。然而,馬康多並非毀壞於外來者的侵略。邦迪亞家族末落的原因,早已刻寫在他們善忘的根性。 「因為老邦迪亞的緣故,我盡了最大的努力,甚至借助古老的黑魔法還魂,嘗試幫助馬康多對抗遺忘的詛咒。不過我唯一爭取到的,是親眼目睹家族最後的成員——一個亂倫的畸胎——被螞蟻啃掉的創傷。」 吉卜賽人近乎虔誠的告解,映照著馬康多糜爛奢華的悲涼。 「至少你在場見證了⋯⋯以後,你還要繼續訴說這個故事,警戒其他將亡的城鎮!」 「你明白就好了。」海藍色是何等詳和,予人昏昏欲睡的怠意。「不過,到天明的時候,你還會記得我們的相遇嗎?」 那天晚上我徹夜失眠,已經忘記做過的夢,卻又開始懷念,那些永恆地浮現又消逝的故事。 編按:《百年孤寂》是哥倫比亞作家加布列·賈西亞·馬奎斯(Gabriel García Márquez)的作品,被譽為「魔幻寫實主義」的代表作。馬奎斯於1982年獲得諾貝爾文學獎,2014年4月17日辭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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爵士鋼琴課(12):Keith Jarrett,《Over The Rainbo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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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間所有的關係,都無法跨越現象與主體的距離。 上星期聽了一場鋼琴獨奏會,鋼琴家自小披著精英的光芒,近年成功定位為本土音樂領袖,半自嘲半自奉的「大師」包裝,正好滿足本地各界的胃口。大媽愛看小鮮肉,平凡大眾愛看天才,耄耋老人愛看青春追夢——各人將自己未及的慾望,完全地向著舞台投射。今時今日,表演者的角色再不是「神童」,觀眾不會願意付錢看自己不明白的精英玩意。相反,「大師」有能力提昇進場者的感官享受,帶領觀眾達致歡愉的境界。「神童」到「大師」的轉化,原意是要掏空溢滿的自我,換成虛空的形態。 所謂「神」,並非探討宇宙起源或靈魂救贖,原來最終乃指向自己的神技。配以「大師」風格的獨白字幕,以形式的嘗試來說未算驚喜,以個多小時的冥想而言則力有不逮,破綻在於過份張揚的舊我。發現自身的缺陷,對神童來說也許很新奇,卻是一般人每天面對的真實。 曲終人散,鋼琴家說完成今場古典獨奏會後,終於能夠擺脫他人的期望,因為無論神唔神,最重要是找到自己。台下觀眾掌聲如雷,台上「大師」神態自若,好一個相映成趣、無傷大雅的玩笑。 離開演奏廳時,心情難免帶點惆悵。我跟友伴認為,如果繼續出於支持而進場,對表演者、對自己也是不尊重。當晚的一切,無論是音樂、字幕、還是鋼琴家本身,我都無法與之產生關聯。 我不禁懷緬1984年Keith Jarrett在東京的獨奏會。那年初春,乍暖還寒之時,坐在舍堂房間桌前播放YouTube影片,無聲的淚就這樣流瀉兩頰。沒有嬌揉的排場,沒有複雜的結構;然而當鏡頭近距離攝錄著他的雙手,腕骨嶙峋、肌紋崩緊,那是內在力量的恆久衝突。偉大的藝術家,永遠不在質疑自己,不斷創造更偉大的藝術,企圖彌補那無法填飽的距離。 看Keith Jarrett獨奏的樣子,不期然讓我想起Bill Evans的標誌姿勢:接近九十度躬腰,眼睛貼著琴鍵的水平,仿如連結母體的胚胎。在那段距離,足以聽見手指碰觸松木的沙沙聲響,可是他還要再挨近一點,已冬未然:最完滿的樂曲,只有大師耳朵裡才聽得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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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見過最觸目驚心的兒科病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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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房是四面白皙的牆壁,隔絕所有外間的病毒和噪音,連來訪者都要穿上槁黃的保護衣。床上躺著一名男生 M,醫生想讓學生們聽聽 M 的心臟,先走過去跟他賣個熟,然後解開他身上纏繞的幾重繩綁。那是醫療體制專門用來應付不合作的精神病患的工具。 醫生看得出我們惶恐的神緒。「放心,這位哥仔沒有大礙,綑綁是怕他滾下床。你們扶著他就好了。」然後他就這樣扔下我們和 M。 M 已經坐起身,迷惘地望住眼前只外露雙眼的黃衣怪人。他的身型雖然較小,但腦後枕竟然遍佈白髮,令我們這批自覺日夜煎熬而蒼老的醫學生大惑不解。三個醫學生站在病床兩側,扶穩並把他擺動的身軀按平在床,其餘的輪流用聽筒檢查他的胸口。 我站在 M 右旁,不時在他耳邊說話,感激他願意讓我們向他學習。M 似乎沒有聽懂,從來不發一語,眼睛也是飄忽不定的。沒事做的我開始觀察,發現男生的容貌有點奇怪,醫學上叫「軀體變形」(body dysmorphism):細小的頭殼(microcephaly)、快要長連一起的濃眉(synophyrs)、還有永遠下墜低垂的嘴角。直覺上,這應該是 Corneliar de Lange Syndrome。變異的基因,一般還會影響病人的智力發展。 完整的一套心血管臨床檢查,需要從腕脈搏開始,偵查脈象的頻率及容量。此時我們才發現,M 身上那件緊身牛仔上衣的雙袖,都是經過繡合而封閉的,故意禁止其手掌外露。而怪異的是,他經常會毫無先兆地用雙手拍打自己,額頭兩側腫起兩塊瘀青。 剛開始的時候,M 只是偶爾抽搐上臂,都被我們制止了。可是輪到第三、四個同學聽心的時候,他明顯更頻密而用力地擺動四肢,並且嘗試坐起身。有一次稍不留神,差點讓他滾下床邊,我們在 M 耳邊重複那句無力的「對唔住,唔好咁啦」,抱著他的肩膊,然後乘勢把他按低。M 不斷掙扎扭動上軀,我們應付不暇,他狠狠地擊打自己額側的傷痕。 人人都聽畢後,我們討論不絕:M 敲打自己,是有意識的行為嗎?我的感覺是,他當時是有意識地進行反抗。隨著時間流逝,他的情緒也愈來愈波動,開始發出嚎叫,而且有點類似搖頭的動作。雖然 M 無法以言語表達,外人也無法輕易猜測其智力程度,但我嘗試代入他的心情:被一群穿戴奇異、不見五官的高大人種包圍制伏,然後用一塊冷冰冰的金屬觸碰自己的胸口各處,足足擾攘近半個鐘—— M 感受到的,大概是煩躁,不安,還有徹底的恐懼。而殘害自己,不過是排解對世界、對自己怨恨的唯一途徑。 醫學生檢查過了,M 的心呼呼作響,長年累月的心室中膈缺損(ventricular septal defect),使每次泵出血液總會洩漏一部分,以致左心室擴張。醫生露出滿意的表情,帶領我們離開病房。與此同時,護士溫柔地為 M 重新上綁,扭開床頭的二手收音機。我們問醫生,為什麼 M 會不斷拳打自己? 「MR 仔(mentally retarded)很多時候都會如此。他們覺得這樣是自娛。」 曾經有一刻,我寧願M沒有個人意志,所有肢體動作不過是腦電波的隨機發射。因為若非如此的話,我們就是那個以體制之名凌駕他人意志、侵犯對方拒絕的權利的老大哥。 收音機播出音樂悠悠,臨步出隔離電門前,我再次回首。M 平靜地躺在床上,偶有揮動手臂,不徐不疾地擱在半空,像是問安,也像道別,這是他的自得其樂。 後記: 最近在網上寫過關於舍堂的說話,惹來不少老鬼的反感。「都係一個醫生仔姐,憑乜咁串?」的確,每個專業都有其界限,言行逾越了本份,是為有失操守。 跟 M 短暫的相會,同樣提醒我醫學有它的界限——治癒與傷害、意識與譫妄、公共與私人。禁不住憶念曾經見過的病人:中三女生懷疑患上腦癇症,安排了腦電圖卻堅持離院,皆因當天校內有測驗,缺席的話分數會被打八折。兩歲半的可愛男孩,懷疑因 Russell-Silver Syndrome 導致身材矮小,每晚獨自在隔離病房過夜,因為他是「MC baby」(Mother’s Choice,母親的抉擇)。有幸活到四歲多的 Patau Syndrome,雙非父母已經歸境,畸胎則由療養病房長期收留照顧。 醫學讓我明白,世間看得見的問題皆是表徵,要處理的卻是底層的成因。一個小孩腦癇發作,可能是頭殼裡長了腫瘤;腦裡長的腫瘤,卻有可能是基因變異的後果。甚至那些與生活習慣有關的疾病,如糖尿、癡肥、慢性肺病,一個好醫生也不會責怪病人咎由自取,反而會著手改變塑造習慣的內外因素。 個體的痛苦,何嘗不是社會病態的遺禍?普通人自然對孩子多幾分熱情和寬容,可是進入成年後,命運的不公允就需要孤身一人承擔。甚至,要為曾經發生在自己身上的噩運而道歉。 參與欺凌的同學,某程度上也是受害者。當中有些受到處分,但這絕對不是彰顯公義的辦法。我擔心的是,大眾企圖找一兩人來「祭旗」,甚至將火勢推向整個舍堂文化,卻寬容了塑造這套機制的幕後黑手。請不要再假仁假義,稱指正者、頒布懲戒者有什麼陰謀;真正將孩子推向深淵的,是一群散播名為暴力的病毒、隱匿於制度裡的潛伏者。尤其是那班在煽風點火的老鬼,毋須慨嘆舍堂世道中落,後輩怎樣行事為人,不過是模仿著前人豎立的榜樣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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