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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產科實習


記產科實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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產房是一個奇妙的異域,也許是荷爾蒙過分集中的緣故,令原來運行的規律都如經期般被扭轉。 女人的私處成為了一條通道 (birth canal),太緊逼就要擴張,四十五度下剪,赭紅的厚瓣徐徐綻開。懷胎十月的選手,在助產士的吶喊下起勢衝刺,嘴脣閉緊唯恐洩漏半絲力氣。兩隻手掌大的胎盤遲滯地垂出,鵝蛋狀的瘀塊伴隨跌落,消毒布遮掩著稀爛瘡夷的場面,針線無聲地穿皮引肉。 據稱,這是一生人中最危險的旅程。 我不會忘懷,第一次目睹嬰兒從母體中分離的畫面。原先只是一撮黝黑的毛,斷續地凸現又退縮,一場漫長的煎熬;然後頃刻間,整個頭顱骨碌溜出,向側扭轉九十度,肩膊上下伸縮,身軀便連同乳膠白的臍帶一併鑽出,餘下的羊水決堤似地瀉下。 初生嬰兒被一層灰白色的油脂 (vernix caseosa) 包圍著。剛鑽出陰道口時,眼睛尚未張開,還未有生命的跡象。直至全盤剝落後,第一聲呱呱作響,雙肺瞬間充氣,改變體內血流的方向,皮膚也隨之暖紅起來。 站在床尾靜靜觀看時,心裡竟然有一份莫名的感動。為此我思索了好幾個星期,真的,我想極也想不通,自己何以會被感動。 是感恩婦人的痛楚得以終止?是釋懷生產過程順利完成?非也。 難道是那種「有純潔的新生命來臨世上了!」媚俗式的喜悅?絕對不會,因為就算孩子是純潔的,成長也不過是一次沾染污穢的過程。何況,嬰兒也有它的慾望、罪性,只是拙於表達而已。 我未找到答案,但直覺告訴我,這是一個非常明確的暗示。距離畢業不遠了,轉入最後衝剌的直路,沒有餘閒照顧各樣事情,生命中很多部分都要暫時擱下。不過在遊戲裡,每人都有自己的 backstory,有自己追尋的對象,有自己缺少的那塊拼圖。迷宮最終導向的中心,其實也是自己的內心,產科實習的經歷讓我明白,最危險最困難的過程我都克服了,那就繼續向前走吧,未有答案不要緊,至少還記得起初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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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何不成為一個「老海鮮」:回應呂大樂《香港四代人‧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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利申:自己對呂大樂一直是懷有好感的,拜讀過他的「香港四代人」理論,資質有限以致沒有很深刻的啟發,但至少確實讓我明白多了上幾代人的想法由來。 根據呂教授設定的分界線,「第五代香港人」就是在1991年或以後出生的一輩,碰巧就是俗稱的「九十後」。到底這「代」的終結以何為界,迄今未有人敢下定論,始終為時尚早,回歸年出生的現在才剛過冠禮。不過,關於這代人的社會描述,早已在若干年前出現:根據香港網絡大典非正式記錄[1],2010年已經出現了「香港90後大聯盟」的臉書群組。2013年,香港集思會出版了一份報告,羅列了第五代人的六點特徵,從家庭觀、工作觀、資訊科技、身分政治等角度分析其群眾心理[2]。 要指出一點,在我當時接觸到的輿論裡,有關「九十後」的聲音絕大部分都是批評和訕笑。當時談起「九十後」,必然會扯到「廢青」、「港孩」等其他負面標籤。有人罵,當然也有人抱不平;有勸人不要跨代比較的[3],也有同代人的剖白發聲[4]。 為甚麼要交代這些時間背景?因為當我讀完呂教授的三篇鴻文[5,6,7],腦裡第一個問題便是:這篇文章寫於何時?哦,原來是2017年年初。名稱《香港四代人‧十年》,是呼應《香港四代人》一書出版十年。回想2016年末的社會氣候,不禁有一種「原來如此」的豁然——因為呂教授的字裏行間,流露著前所未見的深切情緒,和刺鼻的一股「老海鮮除」。 呂教授稱我們為「Now Generation」,與「戰後嬰兒潮」世代的最大分別,在於「時間概念」。他們那代講求「延後滿足」,我們則追求即時成果。他們會先在制度中求生存,在崗位上盡其本分,並且願意妥協。我們則是只講動機純正的狂熱分子,將不可為而為之視作政治道德,善於嚴人寬己地批鬥他人(尤其是上一輩),卻妄顧手段有多成效。因此,他把「戰後嬰兒潮」世代定義為策略型的「Machiavelli」,「Now Generation」則是「true believer」。 每個人都有自己熟悉的脈絡,有自己理解外界的方式。不過「老海鮮」的特點,是他們對不熟悉的見聞已經落閘,並且為了理順這份厭惡情緒,將事情套進不恰當的標籤和帽子。 為什麼說呂教授這篇文章充滿「老海鮮除」?(這跟指責作者本人是「老海鮮」是不同的。)因為:一、文章抒壓對「Now Generation」的不屑和厭棄;二、用「世代之爭」來解釋今時今日的政局,是捉錯用神。 「戰後嬰兒潮」世代的反撲與傲慢 客觀描述社會觀察時,呂教授不時摻雜個人的質疑,令毫無推論的指控彷佛顯得不證自明。他認為,「Now Generation」透過否定前人的做法來建立綱領,目的是要即時顛覆現況。這不過是將霍弗筆下「狂熱份子」的描述[8],搬字過紙到年輕人身上,有循環論證的謬誤。 有一點我倒是體諒的:自密室談判起,泛民主派經歷網民多年的洗版攻擊,加上本土勢力堀起、雨傘運動、兩會選舉,舊路線的支持者自然受了一肚子氣。 但是,他卻似乎不體諒年輕人為何憤世嫉俗,把我們說成狂熱式的急躁。他甚至奚落我們的道德標準過高,「每天想像制度隨時崩盤,而同時又將目標放在徹底的轉變之上」,這樣做人豈不很辛苦?是很辛苦,因為我們之中的確有人每天拷問己心,提防某天淪為奴隸而懵然未覺。 如果說「Now Generation」的特徵是急躁,那麼最主要的原因,便是社會沒有讓我們看到希望。毋須扯到空泛的政治理想,就只談入息[9]、出路[10]、空間[11]、語言[12]、歴史[13]、醫療[14]、基建開支[15]、住屋[16]、人口結構[17],無一範疇不叫人侷促不安。同時,資訊科技和教育機會使我們的政治覺醒提前了;同時,中共對一國兩制的打壓越加嚴峻;同時,我們陸續有人為掙取公義而付上代價。諷刺地,那些身陷囹圄的抗爭青年,連在Facebook出個帖都懷著一份高度自覺,唯恐言論會影響其他人的希望。 呂教授是研究社會的學者,沒理由不清楚這些背景。所以,當他寫得出「相比之下,自己在二十多歲時,覺得能夠完成博士課程,在大專找到教席,開課時不開騙學生的書單已很好,又認為做人要爽,那真的太小器了」的說話,唯一解釋只可能是「火遮眼」了。 他又寫道:「這是『Now Generation』給自己提出的一個難題:既然放棄(對之前幾代人的)耐性,那為什麽其他人又需要對他們有耐性呢?」 如是,呂教授同樣為自己設定了一道難題:假如年輕人果真對上一輩完全失去耐性,那麼他以冷嘲熱諷的姿態指出問題,又怎期望年輕人聽得入耳? 「世代理論」的不合時宜 「世代之爭」的概念曾經風靡全城,被泛濫使用來形容雨傘運動期間的社會衝突。不過,這套理論框架至少有兩點值得斟酌。 第一,它無法衡量社會事件帶來的心理衝擊。 社會熱衷講「九十後」的那段時間,仍未發生雨傘運動。可是到呂教授走筆之際,陳文敏上任不了,旺角騷亂了,梁天琦被DQ了,社會氣氛已經改頭換面了。難道呂教授認為,這些結果對「Now Generation」而言,豈沒有任何刺激嗎? 於是,當他形容年輕人的政治道德來自「不可為而為之」,便顯得在事後孔明地取笑我們的失敗,甚至間接鼓吹集體犬儒。當他描述新一代不信任他人、政治個體很個人化,便顯得很「膠」,竟然不明白電影《十年》的那句台詞:「這十年來, 我們學得最多的,是陰謀論,而我們失去最多的,是信任。」[18] 我們不過是被時代選中的小孩。不要將城市的躁動說成我們那代人的躁動,不要將民主運動的焦急說成我們那代人的焦急。在2047的死線前,每個關心香港的人都應當焦躁難安,無分世代。 第二,它假定了各代人都受限於其時代成長背景,予人無法跨越的命定感。 這樣的危險之處,就是可以將無論有多鞏固的政治理念,萎縮成價值觀上的基礎差異。沿用這套邏輯,就算某日「Now Generation」建立了更完整的行動論述,上一輩依然會不為所動地拒絕接受,因為大家始終是不同年代的人。 世代之說的情況,跟精神醫學裡的精神分析 (psychoanalysis) 流派如出一轍。兩者都試圖從家庭生活、社經地位等角度,分析當事人的心理動機,從而解釋其行為。由於難以量化或考證,精神分析被喻為一門偽科學;不過對某些中產白人階級來說,精神分析的內容非常準確,所以在二十世紀傳入美國後,曾經風靡一時。後來人們發現,精神分析雖然幫助他們了解潛意識,卻無法帶來任何實際改變,所以很快便被藥物治療取代了。 如何跨越「世代矛盾」 個個都老海鮮,唔通個個都想做老海鮮咩?跟年輕人相處其實唔難,只要運用呂教授所言的「Machiavelli型」思維就可以了。 既然年輕人重視「真誠」,那就請你們本著真誠說話;也許你會發現,我們根本不介意彼此政見的差異,我們也可以很馴良、很受教。也許你會開始欣賞,那些「魯莽」「狂熱」地身先士卒的行為,其實是出於信仰、善良、幽默和堅強[19]。 也為呂教授說回點公道話。他提到「在缺乏同代人之間的溝通、對話、辯論之下,我們見到的是內部某些意見和聲音,自行選擇另一種方式實踐,而不是一代人廣面的整合、連結」。我們的確需要梳理同代人的議程,以建立更多元、更包容、有更多終極關懷的共同體。 結語:不要低估「Now Generation」的「Future」 在網絡世代成長的年輕人,雖然有父母的溫室保護,但我們也有強大的適應力和學習潛能。君不見梁天琦、黃之鋒動員群眾再去「勾結外國勢力」;梁麗幗面對官員時的談吐大方;羅冠聰每次議事廳發言的用心準備;馮敬恩凜然面對檢控的風骨;還有更多更多的同輩人,在高牆不允許的位置,默默付出自己的青春。 這條路要如何走下去?有人因對抗政權而犧牲已經可惜,可是如果今日的犧牲只換來明日的噤聲犬儒,那就更加對不住年輕人的貢獻。無人會反對多一點策略性思維,不過有必要將它和「重視表達、情感釋放」擺在對立面嗎?繼續踐踏年輕人對真理的熱忱,會令你好過一點嗎? 成熟世故的你,或者仍然不為年輕人的傻勁動容。我們依舊是思想不全、能力不濟的「廢青」。不可為而為之,我們是每天推石上山的西西弗斯,是每天被鷹啄食肝臟的普羅米修斯。而你有兩個選擇:要麼真誠地來幫忙,要麼繼續當你們的天神,浸淫在酒池肉林中,訕笑我們生而為香港人的抱歉。 [1] http://evchk.wikia.com/wiki/90後 [2] http://www.ideascentre.hk/wordpress/wp-content/uploads/2009/02/Report-TC-.pdf [3] http://paper.hket.com/article/91359/90後年代大不同%20何須比下去? [4] http://www.vjmedia.com.hk/articles/2015/08/20/114077/ [5] https://news.mingpao.com/ins/instantnews/web_tc/article/20170101/s00022/1483253869258 [6] https://m.mingpao.com/pns/dailynews/web_tc/article/20170108/s00005/1483811770480 [7] https://m.mingpao.com/ins/instantnews/web_tc/article/20170115/s00022/1484457698881 [8] https://en.wikipedia.org/wiki/The_True_Believer [9] https://topick.hket.com/article/1461129/贏在有學位?香港大專生起薪點的悲哀 [10] http://www.master-insight.com/教育要讓多少人獲益?/ [11] https://thestandnews.com/culture/hidden-agenda談live-house-獨立音樂-本土文化/ [12] https://theinitium.com/article/20160810-hongkong-Cantonese/ [13] http://vanishedarchives.org/site/index.php/directors-note/20170401-2/ [14] https://www.hk01.com/港聞/16659/-病床爆滿-醫療系統壓力漸增-香港能否應付人口老化- [15] https://www.hk01.com/港聞/42290/香港八大基建大白象超支近千億-政府監管不力由公帑埋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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傾城之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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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我夢見了吉卜賽人。我倆盤坐著彼此對望,地上中間擺放著皮草造的西洋棋盤,再遠的風景已經模糊,視線僅及吉卜賽人的波希米亞風格衣裳,和埋藏深瞳裡、海藍色的虹膜。這個場面有點像《消失的城市》,馬可勃羅向忽必烈侃侃而談的相遇。 吉卜賽人的名字是麥魁迪,西班牙文讀Melquíades,是馬康多鎮(Macondo)的傳奇人物。我讀過他寫關於馬康多的手稿,裡面記載了邦迪亞家族七代人的興衰。其中最讓我著迷的,卻是村鎮的明媚風光,可惜當時未有衛星訊號,如今無法追溯迷城的所在地了。所以當他模仿著大旅行家馬可勃羅的腔調,笑說自己「來自一座不存在的城鎮」時,我實在無法強顏,心中盡是唏噓。 「吉卜賽人沒有固定的居所。」 「除非他自願留下。」麥魁迪撮弄著長鬍子,「吉卜賽人本是旅居世界的流浪者,到處蒐集奇珍異寶,再將文明的新發現散播各地。我是被馬康多『馴養』了。」 「從你的事蹟看來,恐怕你才是村鎮的主人吧!」 初臨馬康多時,吉卜賽人為小鎮帶來了一件震撼人心的神蹟:冰塊。全城都排成連綿的隊伍,急不可耐地付上五塊錢,然後揭開布幕去膜拜那奇觀。他記得老邦迪亞當天牽著次子,看過一遍後又再掏出五塊錢,讓小孩碰觸奇美的冰塊;自那天起,麥魁迪啟發了他對科學研究的興趣,卻也種下馬康多接續受外界侵略的禍根。 「有時候,實在難怪別人說你們族人是騙子。你們販賣的不是知識,而是未知的假象。老邦迪亞對新事物的熱忱,無非是一份執迷與瘋狂。」 「不要小覷我們這類賣藝人,對於生長於村落的人而言,我們等同於行神蹟的使者。神蹟的奇妙之處,在於它的不可思議,完全脫離當刻認知的理解程度。 「於這種意義上,神蹟的性質其實與『創傷』巧妙地相似。『創傷』同樣是排斥理性的,受創者的意識為了嘗試整合認知版圖,會不斷以夢境、閃現、幻覺等形式展現。然而這個本意是自我修復的機制,反而加深了該段經歷的潛意識印象,於是令記憶更加不可磨滅。」 小孩長大後,成為了統帥全國革命軍的總司令,政府頭號通緝人物,鼎鼎有名的邦迪亞上校。他驍勇善戰,靈魂卻自此披上了絕緣的盔甲,儘管後裔散落天涯,卻都毫無親情可言。三十二場造反挑釁,到最後已經失去對理想的熱血捍衛,只剩下一份反抗者的驕矜。 多年後,面對槍斃行刑隊,他將會想起父親帶他去找冰塊的那個遙遠的下午,想起那顆遙遠的童稚之心。為什麼來到死亡邊緣,上校會突然記起兒時經歷的神蹟?因為感受神蹟的能力,正正是感受死亡的能力。儘管當時子彈不致射穿他的心臟,站立在處決牆前,他卻已經走到自己革命的盡頭:他一直在革自己的命。 自此以後,他不再寫詩,也不再鑄造新的金屬金魚飾物,每次弄完第二十五隻金魚時,就把它們投進熔爐,然後重新製造二十五隻金魚。他成為了一個徹底活在當刻的人,看厭世事的週而復始,時間便失去更新的意義。自此,世上再沒有新的金魚,每一尾投胎轉世的小金魚,只為了迎接被融毀的宿命。 「建立與摧毀,這就是邦迪亞家族的命運。」我嘗試繼續推演分析:「尼采說,假如能重複經歷今生,那不是詛咒而是福氣。『生』象徵創造的力量,『永恆輪迴』因而代表不斷的創造,從而提昇生命的意義。不過在馬康多裡,建立與摧毀的循環,更像是步向衰亡的進行曲。」 「所謂進步,導致其百年孤寂的原因。」麥魁迪一副雙目空洞的樣貌,他已經望穿宇宙的冷漠。 過了數十年,馬康多感染了一場疫病——失眠症。最初爆發時,整個馬康多陷入一片繁榮昌盛,人人擁有充沛的活力,能夠樂此不疲地工作,入夜後更能盡情狂歡。社會要建設進步,需要源源不絕的生產力,將每具個體每個步驟的效益最大化;這根本是現代人夢寐以求的理想。 然而自從造物者丟下了工作,萬物都要服從此消彼長的公式。世上沒有淨增長的神話,精神亢奮換來的能量,實質是消耗著另一邊的存儲。當村民慢慢習慣了無眠的生理狀態,失眠症的後遺症開始浮現:患者會經歷逐步惡化的逆行性失憶(retrograde amnesia)。人們失去了回憶及追溯往事的能力,最先由童年記憶起,繼而忘記事物的名稱和概念,最後連自己的身份也永久失去。 為了抵抗遺忘,鎮上其他村民利用小紙條,註明各樣物品的名稱;老朋友邦迪亞甚至製造一具裝置,每天從頭複習一遍畢生所學,因為那些知識是他窮一生換來的資產。可是隨著村鎮的疫情加劇,小紙條也寫得愈加細緻,連事物的用途和價值都要靠言語來提示。人們在不確定的現實中摸索,生活只靠詞語來勉強維繫,意義瓦解成孤立的片刻。 那時候,失眠症的破壞性終於展現了。由於維護記憶需要高度的警醒和毅力,村民開始屈從於病狀,選擇活在幻覺中。失眠的人醒著做夢,混淆著虛擬與真實;更甚者,患者能夠分享彼此的夢境,病態的昏迷成為了常態。群眾做著同一個集體的夢,情願放棄理智和真實,如毒癮般支取即時慾望的滿足。 「然後你就帶來了解藥。你想成為馬康多的救世主,不是嗎?」麥魁迪抽離的語調,不禁令我狐疑,他是否想堆砌自身的英雄形象。 「失眠症雖然終止了傳播,但其後遺症根本無法根治。你以為我在指責村民嚒?所有存在的人,都是存在於時代的矛盾。私人與公共從來都無可切割。所有歷史悲劇的訴說,都是一次個人靈性的懺悔。」 之後一段很長的時間,村鎮陸續出現難以解釋的怪象。連續下了多年的飄潑大雨,把賴以為生的土壤浸蝕得腐爛;接續的持久旱災,將僅存的精神遺跡揉平成永恆的荒蕪。親情、美德、信念,馬康多的種種美好一點一滴地隨記憶剝落,直到失去重量,輕易被颶風捲除。 邦迪亞族譜上重覆出現的名稱,彷彿預告了人物們重覆經歷的命途。家族成員總逃不過兩股對扯的病態傾向:遺忘(amnesia)與戀舊(nostalgia)。兩者既是南轅北轍,卻又殊途同歸,因為過重或過輕的記憶,都會把人囚禁在絕對的時間點上。創建豐功偉業的立鎮偉人,全都頹然地衰老、瘋狂、逝去;手稿裡甚至有記載,吉卜賽人曾經從死裡復活,醒來卻發現心愛的小鎮物是人非了,容得下古老鬼魂的位置,就只剩下老朋友家門前,那棵巴杏旦樹下的寂蔭。 「難以想像,當日你預見馬康多和自己的命運,並且寫下卜辭時,心裡是甚麼感受。」 麥魁迪抓抓鬍子,雙眼一直低垂,瞪著凌亂的棋盤,才緩緩囈語道: 「人人都好奇將來,可是那又有甚麼好處?每次離開馬康多,我一直無法逃避內心的盤問:自己能否阻止它的崩壞? 「有人說,本來是相安無事的小鎮,卻被別有用心的外來者破壞掉:吉卜賽人想來交易,政府官員想來統治,教士想來傳教,香蕉公司想來剝削。然而,馬康多並非毀壞於外來者的侵略。邦迪亞家族末落的原因,早已刻寫在他們善忘的根性。 「因為老邦迪亞的緣故,我盡了最大的努力,甚至借助古老的黑魔法還魂,嘗試幫助馬康多對抗遺忘的詛咒。不過我唯一爭取到的,是親眼目睹家族最後的成員——一個亂倫的畸胎——被螞蟻啃掉的創傷。」 吉卜賽人近乎虔誠的告解,映照著馬康多糜爛奢華的悲涼。 「至少你在場見證了⋯⋯以後,你還要繼續訴說這個故事,警戒其他將亡的城鎮!」 「你明白就好了。」海藍色是何等詳和,予人昏昏欲睡的怠意。「不過,到天明的時候,你還會記得我們的相遇嗎?」 那天晚上我徹夜失眠,已經忘記做過的夢,卻又開始懷念,那些永恆地浮現又消逝的故事。 編按:《百年孤寂》是哥倫比亞作家加布列·賈西亞·馬奎斯(Gabriel García Márquez)的作品,被譽為「魔幻寫實主義」的代表作。馬奎斯於1982年獲得諾貝爾文學獎,2014年4月17日辭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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