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略談《砂丘之女》(4):他沒有敵人


略談《砂丘之女》(4):他沒有敵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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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slave begins by demanding justice and ends by wanting to wear a crown. He must dominate in his turn. — Albert Camus, “The Rebel” 認清砂丘無法憑己力逃脫的事實後,男人不斷思索如何提高談判的籌碼。於是,他想到辦法:把女人的手腳綁起,癱瘓她的生產力,讓村民看見人質被折磨的模樣,以換取對方的妥協。 男人對女人說:你不能怪我,是他們將我非法禁錮在先,而你也是幫兇。女人沒有掙扎或責備之意,令男人感到不好意思,問她要否喝點水。她竟然答道:我還不口渴,謝謝。 抗爭事敗收場,女人的腕踝被扎出瘀痕,受害者免不了成為施暴者。在往後的生活,男人還要數次嘗試逃跑,對女人帶來的傷害並不止於皮肉之痛,更是欺瞞、背叛和出賣。試想像,男人為了討好村民,換取一次到海邊的機會,居然企圖在眾目睽睽之下強暴她! 男人的行為情有可原嗎?他該時的內心反應是,自己已經輸光輸盡了,還有甚麼顏面可言?自卑和憤怨找不到洩口,終於導致引火自焚。「Displacement」是一種自我防衛機制,將個人承受不了的負能量轉移至另一個對象。 安部公房筆下的男主角(起碼在「都市失蹤三部曲」裡),都有同樣的性格盲點。他們因軟弱而向親近的人施暴、卻為自己造成的傷害感到意外。《他人的臉》中,滿面燒焦疤痕的科學家,經常出言挑釁妻子,自己厭惡自己的臉容,卻說成妻子不接受自己。《消失的地圖》裡,偵探對所有人抱著疑心,沒有理睬報訊者,對方最後在電話上吊頸自盡。 《反抗者》記錄了卡繆對革命抗爭的反思。他的立場相對左派:爭取正義的過程中,會牽涉到不正義的手段。推翻壓榨人權的統治者,也免不了將意志凌駕於他人。卡繆擔心,抗爭者最終會淪為獨裁者;絕對的革命會換來絕對的霸權。出路在哪裡?出版《反抗者》後,沙特與卡繆分道揚鑣:他相信共產主義的崇高理想,永恆的階級鬥爭將維持社會架構的穩定。 卡繆則堅持,要打斷暴力衍生暴力的循環,核心是要抗衡虛無——一種不再相信更高價值、恨不得一把火燒盡世界的衝動。而他認為,抗爭者之所以會喪失信念,是由於過分執著「絕對價值」。追求「絕對價值」,就只有絕對的成敗;既然黑白如此分明,那就「不成功便成仁」吧。因些,唯有相信一套「相對的」價值體系,才能找到爭取或退讓的基礎。人必須承認「每個人都是獨立存在的個體」的大前提,在此之上,再探索追求自由、真理、利益、公義的可能性。 回到剛才提到的文本:這些主角自私嗎?每人都有自己的辛酸,沒有人是絕對邪惡的。被欺負的對象值得同情嗎?每人都有自己的缺陷,沒有人是絕對無辜的。沙漠中的男人終於明白:他毋須離開荒漠才算得上自由,他不必名留史冊仍能活得有尊嚴。重點是,他隨時有離開的選擇——好比一張未填上時間和目的地的「雙程票 (two-way round ticket)」。 A milky mist billowed and swirled above the cliff. Spaces of shadow, speckled with the remains of night… spaces that sparkled as if with flowing wire… spaces flowing with particles of shining vapour. The combination of shadows was filled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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略談《砂丘之女》(3):慾望即空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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捕蟲的男人錯過了尾班車,受到村民和砂丘之女的熱情招待,然而睡醒後的早晨,他發現離開的吊梯被挪去了,自己竟淪為他人的獵物。他必須反抗,與村民鬥智鬥力,為了自由,更為了尊嚴。 在一段長期抗爭裡,如何維持不妥協的態度,是革命者必須審視的議題。最大的衝擊往往不是嚴刑峻法,而是來自慾望的誘惑。男人初次逃跑失敗後,女人為他煮了飯以作安撫,他如此自省:如果接受眼前的食物,豈不等於接受自己被囚的狀況?能夠用食物來馴服的,跟禽獸有何分別? 更折磨人心的是性慾。女人並非國色天姿,肌膚時常披著一襲風沙,然而男人一早已經察覺到危機。進入女人身體的一刻,他就會失去抗爭者的身分,失去爭取權益的資格。不過,隨著逃走的希望屢次告吹,男人逐漸質疑自己,事情更一直朝著自我實現的方向發展⋯⋯ 所謂的「性慾」,到底是怎樣的一回事?除了物種為了自我繁殖的基因程式,還有沒有更深層、更人性的面向?書中可以找到數段相關的描寫。安部說:「Food exists only in an abstract sense for anybody dying of hunger… Sexual desire was the same.」任何慾望皆有兩個層次,一個是「積極的」,另一個是「消極的」。食不果腹時,人受制於「消極的食慾」,無論神户牛或廣島蠔,對臨近餓死的人而言都是抽象的概念。唯有當填飽肚子以後,人才開始分辨不同品味的經驗。 皇室貴族後宮三千、䙝玩童妓,奢淫驕縱是為「積極的性慾」。在沙漠中呼喚著男人的,卻是一份「消極的性慾」。對他來說,女人只是一抹剪影 (silhouette);她可以是 anybody,亦可以是 nobody;她可能是一具身軀,亦可能是一縷意念。與其說她是一件實體,倒不如說是一個空缺——慾望即內心缺乏的投射。 男人把她的剪影按倒在沙地上,重複擺動著下腰,正如他重複擺動著吃喝拉撒的步伐。風一吹過,黃土上的足印不復可見,鹹潮的、酸澀的、黏答的、粗糙的激情,也留不下絲毫痕跡。如果愛情是人對特定對象產生的主體意識,那麼這份倒過來操控我的行為、毋問對象的慾望又是甚麼?節錄一段寫得栩栩如生的文字作結: It was not he who had satisfied his desires, but apparently someone quite different, someone who had borrowed his body. Sex, of its nature, was not defined by a single, individual body but by the species. An individual, finished with his squalid act, must return at once to his forme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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略談《砂丘之女》(2):他人即地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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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砂丘之女》探討的另一個議題,是個人的「身分」。安部公房於《他人的臉》裡寫道,「臉」是連接他人的通路;因此他所指的「身分」,其實是個體在各種人際關係中的角色與責任。 那就從最親密的兩性關係講起。男人睡醒的時候,發現女人白皙的裸體躺在床上,隨著睡夢中深沈的呼吸起伏,內心已經泛起慾望。被困初期,男人屢次感到這份衝動:聽她嘮叨著砂丘中的生活,他被言辭間的溫柔觸動了,引誘他去脫掉她的和服。女人為他抹身擦背時,也無意掩飾對男性銅體的遐想。終於一次,兩人按捺不住寂寞,女人因而懷孕,一個「家庭」便如此成形。雌雄兩性,好比南北兩極,投置於適當距離,自然會相互吸引。 不過,這個「家庭」有多牢固,儼如建基流沙之上的房屋。女人下腹劇痛、疑似宮外孕被送離沙谷時,男人只呆站著旁觀,此劫生死未卜,他卻連一句道別的說話也沒有。畢竟,將兩人繫在一起的並非感情,而是生存優勢,是物種本能。 至於個人跟村民的利害關係,則更為曖昧。每晚的流水作業無非是一條生產線、層壓式的剝削鏈,透過奴役部分人來維護整體的利益。女人說剷沙的目的是要防止連累鄰居被沙暴影響;此言敦真敦偽讀者無從得知,皆因任何罷工嘗試都抵不住渴意;但「避免連累他人」的恥感則顯而易見。女人甚至認為村落裡充滿了「愛」—— 然而當機會來臨,這些陌生的鄰里卻會煽風點火,圍觀她被人強暴。 至於更廣義的社會,關係自然更疏遠。村民將摻雜鹽巴的劣質沙粒賣予建造商,但認為自己「何須著緊人家的事」。男人用盡辦法爭取自由,東京市政府卻沒有派人來尋找他。情急之下他憤然喊道:我是教師,我有賦稅,我有身分註冊!原來一個人在社會的「本質」,就只剩下一張張文件。由於各種可能的緣故,被拯救的希望是未曾現身的果陀。 不過換個角度,「東京」那兒有甚麼等待著他呢?工作?家人?六七十年代的現代日本,開始出現普通人口無故失蹤的現象;但奇怪地,留守崗位的大多數,其實在暗暗羨慕失蹤者得以逃離侷促的日常。這點更加突顯了男人的絕望——他身陷囹圄而無法求救,別人卻以為他正在享受自由!人死後/消失後便無法改變別人對自己的詮釋,永遠被凝固在他們的目光中,沙特稱這種切割為「他人即地獄 (L’enfer, c’est les autres)」。男人意外地從一個地獄被投擲至另一個牢籠,最後他如何選擇,觀乎結局似乎已有定案。 世界上豈有誰不能失去誰?每次相遇都是久別重逢,每次重逢都是只如初見,有人相忘於江湖,也有人相濡以沫、互舔傷口。改變不了身處的煉獄的話,我們至少可以仰望星空,感受那溫柔的冷漠,然後漸漸釋出善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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