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專業倫理的終點,是人類道德的啟始


專業倫理的終點,是人類道德的啟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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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離開醫院的小巴站,站著一個面容扭曲的病人。橘紅的舌頭不受控制,掙破嘴唇的防線,像破殼而出的異形樣。我想再多看一眼,好分辨他患的是甚麼病,但因避免對方尷尬而壓抑住好奇心。尾隨他下車,站在紅綠燈前,只見他用手捂住嘴巴,久久不擱下,我就這樣目送他消失於人群。 這個縈繞不去的畫面,對我是一次重要的啟示:不要將醫院內的道德標準應用在外。 病患是人的醜處,人的羞恥,而在社會立足做人的規矩是「知恥」。人有責任掩飾自己的恥辱,否則在街上惹人歧視,就是「自找其辱」。一般人沒有接受醫學訓練,遇見陌生的生理狀態而產生恐懼,又怎能怪他們? 羞恥感必然是社會的建構。然而它背後的原因也很不同:可以是單純的外貌美醜,也可以延伸到價值判斷。某些病患予人更差的價值判斷,例如吸煙引致的肺病(感覺上咎由自取),愛滋病(連結到同性戀、濫交、吸毒等行為的污名),甚至癌症(彷彿被判死刑,Susan Sontag《疾病的隱喻》有講述)。當然少不了各種精神病。 我絕非為歧視者偏見者說話。雖則又未至於要反諷人的冷漠和無知。作為病患要如何自我保護,跟我們要成為一個怎樣的旁觀者無關。但我也提醒自己,在關懷他人的同時,要尊重對方的所有感受,包括羞恥感。 醫學生經常被灌輸的、所謂「同理心」(empathy),感覺上比「憐憫」(sympathy) 高尚,缺少了一份居高臨下的岸然。事實上,我們豈能完全理解病人的經歷?還有更致命的一點:「同理心」的概念,強調的是行動者的動機。然而動機純正也可以釀成矛盾,甚至壞結果。好人總是自以為是。 長年累月的醫學訓練,容易塑造出一種假象,覺得以「醫學」之名,以「幫人」之名,就能進行更入侵性的investigations。言語上,抑或身體上。病人當然會同意,在你面前坦承自己的不適,展示最軟弱的部分。有末期病人曾經在我面前崩潰痛哭——老實說,那種human touch的感覺,也是不少行醫者的追求。 最重要的,始終是病人點睇。醫生要令對方感受到你在盡力幫助他,為他的福祉好——而這份契約,是建基於「醫生-病人」的關係。換言之,醫生作為一門專業,有其專業的道德標準,是無可厚非的事。每個專業都有它 a priori 的第一原則,沒有質疑的空間。 不過我也遇過不肯透露病情的病人。醫學生最不喜歡這種clerk不到的case。被拒絕的時候,會否有一種offended的懍然?有,我覺得倒也合理,因為醫學專業需要病患的配合,才能作出適當的治療。但在專業賦予的關係以外——無論因爲你幫不了他,還是他不接受你的幫助——他不再是你的「病人」了。這是專業倫理的終點,卻是人類道德的啟始。 所以呢,不要責備社會無情,因為這裡不是烏托邦。不要期望身邊隨時出現天使,向你釋出無限量的善意。我們不是惡魔,我們不懷歹毒;我們只不過是人,是被拋進冷漠空虛的孤魂,是理性比本能遲緩的哺乳類,是逐步倒數迎接朽壞的軀殼。 難免想起陳腔濫調的一句話:「成為醫生之先,讓我們先成為一個人。」其實這話還有另一番解讀:醫生也有壓力,也會生病,也有扭轉不了的病情。毋須將責任都往肩上扛,毋須太介意所謂成敗;反而要學會體恤軟弱,自己的軟弱、病患的軟弱、旁觀者的軟弱。因為生長於這個「強者崇拜」和「正能量」泛濫的時代,軟弱和掙扎才是我們彼此的連結。如何脫下白袍,脫下頭頂的光環,這將是我一生的學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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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何不成為一個「老海鮮」:回應呂大樂《香港四代人‧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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利申:自己對呂大樂一直是懷有好感的,拜讀過他的「香港四代人」理論,資質有限以致沒有很深刻的啟發,但至少確實讓我明白多了上幾代人的想法由來。 根據呂教授設定的分界線,「第五代香港人」就是在1991年或以後出生的一輩,碰巧就是俗稱的「九十後」。到底這「代」的終結以何為界,迄今未有人敢下定論,始終為時尚早,回歸年出生的現在才剛過冠禮。不過,關於這代人的社會描述,早已在若干年前出現:根據香港網絡大典非正式記錄[1],2010年已經出現了「香港90後大聯盟」的臉書群組。2013年,香港集思會出版了一份報告,羅列了第五代人的六點特徵,從家庭觀、工作觀、資訊科技、身分政治等角度分析其群眾心理[2]。 要指出一點,在我當時接觸到的輿論裡,有關「九十後」的聲音絕大部分都是批評和訕笑。當時談起「九十後」,必然會扯到「廢青」、「港孩」等其他負面標籤。有人罵,當然也有人抱不平;有勸人不要跨代比較的[3],也有同代人的剖白發聲[4]。 為甚麼要交代這些時間背景?因為當我讀完呂教授的三篇鴻文[5,6,7],腦裡第一個問題便是:這篇文章寫於何時?哦,原來是2017年年初。名稱《香港四代人‧十年》,是呼應《香港四代人》一書出版十年。回想2016年末的社會氣候,不禁有一種「原來如此」的豁然——因為呂教授的字裏行間,流露著前所未見的深切情緒,和刺鼻的一股「老海鮮除」。 呂教授稱我們為「Now Generation」,與「戰後嬰兒潮」世代的最大分別,在於「時間概念」。他們那代講求「延後滿足」,我們則追求即時成果。他們會先在制度中求生存,在崗位上盡其本分,並且願意妥協。我們則是只講動機純正的狂熱分子,將不可為而為之視作政治道德,善於嚴人寬己地批鬥他人(尤其是上一輩),卻妄顧手段有多成效。因此,他把「戰後嬰兒潮」世代定義為策略型的「Machiavelli」,「Now Generation」則是「true believer」。 每個人都有自己熟悉的脈絡,有自己理解外界的方式。不過「老海鮮」的特點,是他們對不熟悉的見聞已經落閘,並且為了理順這份厭惡情緒,將事情套進不恰當的標籤和帽子。 為什麼說呂教授這篇文章充滿「老海鮮除」?(這跟指責作者本人是「老海鮮」是不同的。)因為:一、文章抒壓對「Now Generation」的不屑和厭棄;二、用「世代之爭」來解釋今時今日的政局,是捉錯用神。 「戰後嬰兒潮」世代的反撲與傲慢 客觀描述社會觀察時,呂教授不時摻雜個人的質疑,令毫無推論的指控彷佛顯得不證自明。他認為,「Now Generation」透過否定前人的做法來建立綱領,目的是要即時顛覆現況。這不過是將霍弗筆下「狂熱份子」的描述[8],搬字過紙到年輕人身上,有循環論證的謬誤。 有一點我倒是體諒的:自密室談判起,泛民主派經歷網民多年的洗版攻擊,加上本土勢力堀起、雨傘運動、兩會選舉,舊路線的支持者自然受了一肚子氣。 但是,他卻似乎不體諒年輕人為何憤世嫉俗,把我們說成狂熱式的急躁。他甚至奚落我們的道德標準過高,「每天想像制度隨時崩盤,而同時又將目標放在徹底的轉變之上」,這樣做人豈不很辛苦?是很辛苦,因為我們之中的確有人每天拷問己心,提防某天淪為奴隸而懵然未覺。 如果說「Now Generation」的特徵是急躁,那麼最主要的原因,便是社會沒有讓我們看到希望。毋須扯到空泛的政治理想,就只談入息[9]、出路[10]、空間[11]、語言[12]、歴史[13]、醫療[14]、基建開支[15]、住屋[16]、人口結構[17],無一範疇不叫人侷促不安。同時,資訊科技和教育機會使我們的政治覺醒提前了;同時,中共對一國兩制的打壓越加嚴峻;同時,我們陸續有人為掙取公義而付上代價。諷刺地,那些身陷囹圄的抗爭青年,連在Facebook出個帖都懷著一份高度自覺,唯恐言論會影響其他人的希望。 呂教授是研究社會的學者,沒理由不清楚這些背景。所以,當他寫得出「相比之下,自己在二十多歲時,覺得能夠完成博士課程,在大專找到教席,開課時不開騙學生的書單已很好,又認為做人要爽,那真的太小器了」的說話,唯一解釋只可能是「火遮眼」了。 他又寫道:「這是『Now Generation』給自己提出的一個難題:既然放棄(對之前幾代人的)耐性,那為什麽其他人又需要對他們有耐性呢?」 如是,呂教授同樣為自己設定了一道難題:假如年輕人果真對上一輩完全失去耐性,那麼他以冷嘲熱諷的姿態指出問題,又怎期望年輕人聽得入耳? 「世代理論」的不合時宜 「世代之爭」的概念曾經風靡全城,被泛濫使用來形容雨傘運動期間的社會衝突。不過,這套理論框架至少有兩點值得斟酌。 第一,它無法衡量社會事件帶來的心理衝擊。 社會熱衷講「九十後」的那段時間,仍未發生雨傘運動。可是到呂教授走筆之際,陳文敏上任不了,旺角騷亂了,梁天琦被DQ了,社會氣氛已經改頭換面了。難道呂教授認為,這些結果對「Now Generation」而言,豈沒有任何刺激嗎? 於是,當他形容年輕人的政治道德來自「不可為而為之」,便顯得在事後孔明地取笑我們的失敗,甚至間接鼓吹集體犬儒。當他描述新一代不信任他人、政治個體很個人化,便顯得很「膠」,竟然不明白電影《十年》的那句台詞:「這十年來, 我們學得最多的,是陰謀論,而我們失去最多的,是信任。」[18] 我們不過是被時代選中的小孩。不要將城市的躁動說成我們那代人的躁動,不要將民主運動的焦急說成我們那代人的焦急。在2047的死線前,每個關心香港的人都應當焦躁難安,無分世代。 第二,它假定了各代人都受限於其時代成長背景,予人無法跨越的命定感。 這樣的危險之處,就是可以將無論有多鞏固的政治理念,萎縮成價值觀上的基礎差異。沿用這套邏輯,就算某日「Now Generation」建立了更完整的行動論述,上一輩依然會不為所動地拒絕接受,因為大家始終是不同年代的人。 世代之說的情況,跟精神醫學裡的精神分析 (psychoanalysis) 流派如出一轍。兩者都試圖從家庭生活、社經地位等角度,分析當事人的心理動機,從而解釋其行為。由於難以量化或考證,精神分析被喻為一門偽科學;不過對某些中產白人階級來說,精神分析的內容非常準確,所以在二十世紀傳入美國後,曾經風靡一時。後來人們發現,精神分析雖然幫助他們了解潛意識,卻無法帶來任何實際改變,所以很快便被藥物治療取代了。 如何跨越「世代矛盾」 個個都老海鮮,唔通個個都想做老海鮮咩?跟年輕人相處其實唔難,只要運用呂教授所言的「Machiavelli型」思維就可以了。 既然年輕人重視「真誠」,那就請你們本著真誠說話;也許你會發現,我們根本不介意彼此政見的差異,我們也可以很馴良、很受教。也許你會開始欣賞,那些「魯莽」「狂熱」地身先士卒的行為,其實是出於信仰、善良、幽默和堅強[19]。 也為呂教授說回點公道話。他提到「在缺乏同代人之間的溝通、對話、辯論之下,我們見到的是內部某些意見和聲音,自行選擇另一種方式實踐,而不是一代人廣面的整合、連結」。我們的確需要梳理同代人的議程,以建立更多元、更包容、有更多終極關懷的共同體。 結語:不要低估「Now Generation」的「Future」 在網絡世代成長的年輕人,雖然有父母的溫室保護,但我們也有強大的適應力和學習潛能。君不見梁天琦、黃之鋒動員群眾再去「勾結外國勢力」;梁麗幗面對官員時的談吐大方;羅冠聰每次議事廳發言的用心準備;馮敬恩凜然面對檢控的風骨;還有更多更多的同輩人,在高牆不允許的位置,默默付出自己的青春。 這條路要如何走下去?有人因對抗政權而犧牲已經可惜,可是如果今日的犧牲只換來明日的噤聲犬儒,那就更加對不住年輕人的貢獻。無人會反對多一點策略性思維,不過有必要將它和「重視表達、情感釋放」擺在對立面嗎?繼續踐踏年輕人對真理的熱忱,會令你好過一點嗎? 成熟世故的你,或者仍然不為年輕人的傻勁動容。我們依舊是思想不全、能力不濟的「廢青」。不可為而為之,我們是每天推石上山的西西弗斯,是每天被鷹啄食肝臟的普羅米修斯。而你有兩個選擇:要麼真誠地來幫忙,要麼繼續當你們的天神,浸淫在酒池肉林中,訕笑我們生而為香港人的抱歉。 [1] http://evchk.wikia.com/wiki/90後 [2] http://www.ideascentre.hk/wordpress/wp-content/uploads/2009/02/Report-TC-.pdf [3] http://paper.hket.com/article/91359/90後年代大不同%20何須比下去? [4] http://www.vjmedia.com.hk/articles/2015/08/20/114077/ [5] https://news.mingpao.com/ins/instantnews/web_tc/article/20170101/s00022/1483253869258 [6] https://m.mingpao.com/pns/dailynews/web_tc/article/20170108/s00005/1483811770480 [7] https://m.mingpao.com/ins/instantnews/web_tc/article/20170115/s00022/1484457698881 [8] https://en.wikipedia.org/wiki/The_True_Believer [9] https://topick.hket.com/article/1461129/贏在有學位?香港大專生起薪點的悲哀 [10] http://www.master-insight.com/教育要讓多少人獲益?/ [11] https://thestandnews.com/culture/hidden-agenda談live-house-獨立音樂-本土文化/ [12] https://theinitium.com/article/20160810-hongkong-Cantonese/ [13] http://vanishedarchives.org/site/index.php/directors-note/20170401-2/ [14] https://www.hk01.com/港聞/16659/-病床爆滿-醫療系統壓力漸增-香港能否應付人口老化- [15] https://www.hk01.com/港聞/42290/香港八大基建大白象超支近千億-政府監管不力由公帑埋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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爵士鋼琴課(26):BRAD MEHLDAU TRIO,《BOOM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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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偶爾碰上這張專輯,見及收錄了九首 Mehldau 的原創歌曲,忍不住要租回去端詳細聽。Bred Mehldau 是當代活躍的爵士樂鍵琴手,除了豐腴濃郁的音色及和弦進行,其創作更是充滿驚喜。 聽實體光碟比網上媒介的優點之一,就是封面小冊中的文字介紹。而 Mehldau 竟然認認真真寫了一篇小論文,講述他的靈感來源,還引述了不少樂段作例證。 他先從 J.S.Bach (巴洛克時期作曲家) 的賦格曲 (Fugue) 說起,指自己崇尚的音樂理想,正是這種每個音符都恰得其為、每個音部都是獨立的旋律。到了古典和浪漫時期,這種「對位法」 (contrapuntal) 的技巧已屬落伍,左/右手負責旋律/伴奏的分工越見明顯,Mehldau 為之不齒。唯獨是 Johannes Brahms (浪漫時期作曲家) 的音樂,展示出別樹一幟的天才,其對「轉位」(inversion) 的運用,及得上 J.S.Bach 的美學概念。 然後,他一針見血地刺破了爵士音樂的問題。準確點說,音樂的既定形式,同時是對樂手的限制。最常見的爵士樂演奏,旋律會先出現一兩遍,接續的是各個樂手的即興。這種形式帶來幾個問題: 一、旋律與即興片段沒有連貫性,未能發揮旋律本身的音樂性; 二、樂手以垂直的方式理解和弦音層,忽略橫向的線條發展; 三、樂手傾向重複自己慣用的套語,彼此間欠缺交流和融合。 這也解釋了,為何最為人熟悉的標準曲 (standards),來來去去都只有簡單的和弦基礎。風格被形容為「idiosyncratic」的 Thelonious Monk,固然也寫過琅琅上口的標準曲,不過更怪誕的歌曲如《Evidence》,則幾乎無法超越。不單因爲節拍難掌握,Monk 更加將旋律的動機持續發酵,有如古典音樂般貫穿全曲。 身為一個經歷古典訓練的爵士鍵盤手,Mehldau 的創作意念,一直在探索如何糅合兩種音樂元素,取長補短。當世界都宣稱「爵士樂已死」,他儼如一個偏執的僧侶,在後現代的虛無中堆砌著瓦礫:如何平衡音樂的即興性和連續性?如何理解原著與演繹的關係?何謂真正屬於自己的風格? 終於,他在《House On Hill》中交出了答案:擁有自己的樂隊。創作九首歌曲時,他同時考慮到其餘兩位樂手——他們會怎樣演奏?風格會否吻合?建基於這份默契,Mehldau 視他的三人樂隊為一次藝術實驗,挑戰爵士樂的編曲結構,能否負荷複雜的音樂性。 專輯封面是一幅拼貼照片 (collage),一座山上的石房子。雖然是剪貼湊合而成,但每塊剪影只有輕微的黑白色差,沒有走畢加索式「綜合立體主義」(synthetic cubism) 的大膽路線,反倒有強烈的和諧感。也許這裡實在太多個人主義了,多得人人都急著展現自我,一急就沒有思考與鋪排的餘暇了。聽著想著,Mehldau 確實幹著一件了不起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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